次日,晨光熹微,清风拂晓。
费西山旁,两行身着绛色皮甲,头戴赤帻的差卒押着槛车缓缓行于官道,马蹄声碎,铁链叮当。为首两骑是差卒的首领,一人叫吴能,一人叫范统,均是太守亲信之人。
吴能打着哈气,有点抱怨的对范统说道:“今儿起这么早作甚?府君也未限我等何时返回,何必急躁?”
因臧戒一事,华县县令不但配合吴、范二人抓捕,还在夜里给他二人各送了一名侍女侍寝,以免怒于他。吴能好色,还想着在华县多住几宿,好跟范统交换侍女。
范统不知他的打算,认真道:“臧戒狗胆,敢违府君之命,需得及时将其交予府君发落。况且,听说他的儿子臧霸,雄壮,有胆色。是故华县不可久留。”
吴能打着哈欠说道:“久留怎么了?难道他还敢截杀我等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高坡两侧“杀”声雷动,伏兵四起,人影攒动。有张弓的,有持矛的,有掷斧的,还有准备推原木和滚石的,密密麻麻的人数之不尽!
吴能大骇,张着的嘴都合不拢了,他座下马儿受惊,险些跌下马来!
“什么人?”范统一边勒住缰绳,一边大喝道。
“放了俺父!饶你们不死!”臧霸从一块巨石后亮出身影,他的身后还跟着羊秘和卢儿。
“果真是臧霸?”吴、范二人对视一眼,范统大声问道:“袭击官兵,可知何罪?不怕府君之怒,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乎?”
臧霸仰天大笑道:“便是大逆罪又如何?狗太守草菅人命,为祸郡里,有大逆罪的应该是他!”
臧霸笑过之后,目如鹰隼,狠声道:“俺等早已准备妥当,放了俺父,你等自去,如若不然……”
吴能已然被骇住,颤斗道:“不然怎样?”
臧霸嘿然一笑,大声道:“推!”
“嘿!”只见山另一侧的吴敦大喝一声,把面前的一人高的滚石推下,滚石立刻砸向差卒的队尾。
山道狭窄,差卒分为两行,队尾的十来人看到滚石落下,稀里哗啦的乱做一群,有一个跑的慢的,被压了脚,顿时叫的撕心裂肺。
范统色厉内荏道:“小贼凶狠!你就不怕砸到你父亲!”
臧戒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额角带伤,昨天没少挨打。他却仍挺直脊背,大笑道:“这才是我臧家男儿!”遥对臧霸,呼其小名道:“奴寇!莫管老子,砸死这帮死孙!”
槛车附近的差卒,立刻要去对臧戎掌掴。只见山坡另一侧执弓的婴子,大喝道:“敢动!俺射恁右臂!”
话音刚落,箭如流星,箭矢破空,直贯那差卒右臂,血花飞溅。那卒嚎叫一声,吓得坐在地上,不敢动弹。与此同时,滚石、滚木接二连三自高坡坠落,木石轰鸣,尘土扬起数丈,众卒惊乱。
山上的游侠、豪杰们顿时高声喝彩,如山呼、似海啸。差卒们哪里还敢抵抗?纷纷扔掉兵器求饶。
吴能浑身发抖,大叫一声,竟然拍马逃窜。
范统见吴能要跑,也只能无奈,含恨说了句:“撤!”说罢,追向吴能渐行渐远的背影。
剩下的差卒哪里还敢停留,步卒只恨自己少长两条腿,跟在骑卒的屁股后狼狈逃窜,那右臂中了一箭和脚背砸伤的差卒也顾不得疼了,生怕待久了就没命跑了。
臧霸跃上巨岩,振臂疾呼:“迎父归!”众人应声而下,冲入卒群,驱散众卒。
羊秘、卢儿等人卸掉桎梏,臧戒仰天长啸,声震林樾。臧霸捧上水囊,下跪道:“孩儿不孝,让父亲受委屈了。”
臧戒大饮一口清水,含笑擦嘴,他拍着臧霸的肩膀,高兴道:“奴寇,好孩儿。”看着四下围过来的游侠、豪杰和食客,抱拳道:“俺臧戒,感谢诸位救命大恩!”
众人多受藏戒父子恩惠,连说不敢。
臧戒望向远处尘土,可惜道:“那俩领头的回去侯肯定要煽风点火,可惜没有杀了。”
救下父亲,臧霸心情极好,他笑道:“父亲,那俩领头的是俺故意不杀的,甭说领头的了,就连普通的差卒,俺也不能杀。恁跟俺在郡里、县里都待不了了,肯定要逃了。”
他看向羊秘,语气又郑重道:“羊大郎他们不一样,家中还有老小,不能轻易跟俺们逃,俺们这次没杀人,太守吃个亏,未必来追,但若杀了人,太守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怕是要牵连羊大郎他们了。”
臧戒深以为然,连说“有理”。
臧霸又神秘一笑,说道:“便是俺想杀,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臧戒不解其意。
臧霸问道:“俺这些人,如何斗得过百馀差卒?”
臧戒这才发现,臧霸虽聚众,不过二三十人,山上、树枝上、扒钉上皆有衣帽,扮作真人,竟然真真假假,似有百人。
臧戒苦笑道:“俺就说你怎么能寻到这么多人,这是谁出的计谋?”
卢儿兴奋道:“自然是秘儿哥的妙计,不然还有谁人?”
臧戒深深的看了一眼臧霸身边的羊秘,赞叹道:“俺早就发现羊大郎不凡,有异才,如今再看,果然不错。”
羊秘跟臧戒施了一礼,在旁问道:“兄长、戒叔,今后有何打算?”
“能有何打算?”臧霸爽朗一笑:“泰山郡是待不了,俺打算往南走,去东海郡。听闻新任徐州刺史陶谦在那招兵买马,抵御黄巾流寇,或投军或为寇,俺们皆可。”
婴子附和道:“当兵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俺兄一样,占山为王,呼啸山林,岂不痛快?”婴子大名孙观,他的胞兄孙康早几年已经聚众为寇,干起了“劫富济贫”的营生。
“嘿,正是!”臧霸大问道:“谁愿与俺同去?”孙观、吴敦立刻响应,稍刻,又有十数人响应。
臧霸点头,看到没有附和的卢儿,问道:“恁怎不随俺去?恁家也有老小?”
卢儿姓尹,外县人,少孤,吃百家饭长大,本来没有名字,只因为从小拿着破碗讨饭,当时饭器也叫“卢”,是故大家的叫他“卢儿”,卢儿长大一些,才着臧霸等人一起当了游侠,算是臧家的食客。
古人的小名多是贱名,“低贱”但不“轻贱”,主要还是希望孩子健康,好养活,比如臧霸小名就是“奴寇”,吴敦的小名就是“黯奴”。
卢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看了一眼羊秘,说道:“俺想跟着秘儿哥。”
“哈哈哈,大郎武艺进步虽然迅猛,但人太善,不与人争,恁跟着等他也好,俺也放心。等俺闯出名堂,俺们兄弟再聚。俺非旌麾还乡不可!让那孙贼太守,跪地迎俺!”臧霸也是爽快。
臧戒欣慰道:“奴寇,恁也十八了,俺也不能一直喊你‘奴寇’了,俺给你取个表字吧。”他昨夜在县牢里辗转反侧,暗想凶多吉少,为了不留遗撼,提前把儿子的字取了。他继续说道:“俺给你取名‘霸’,就是希望恁能有权势,不被人欺。如今恁志存高远,宣示志向,不如就字‘宣高’,如何?”
臧霸欣喜,跪谢道:“谢父亲!”众人也是高兴,纷纷道贺:“祝贺宣高兄!”
表字,自古为士人所重,乃成年之礼,亦是立身之名。一般都是在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取字,也有更年少者因时势所迫,提前取字以明志、示担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少年、游侠多是自幼为伴,虽不舍,却要及时归家,各自收拾行囊,随臧霸逃亡去了。
逃往东海郡的路上,臧父私问臧霸道:“羊秘此子了得,何不诓他一起落草,必呼啸一方。”
臧霸嘿然道:“前晚便跟他说了此事,恁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羊大郎说,时下汉室颓倾,群雄割据,不尊王令,即便割据一方,若无实力,迟早为他人作衣。又说,俺自可聚众自保,但强如百万黄巾又如何?还不是终将湮灭?是故,他要官身,要大义。”
“官身?大义?”
“得,大郎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他让俺聚兵成众,以待时机。他再以汉之官身,民之大义,再加之俺等兵众,何止纵横山东!”
臧父小小一惊:“何止纵横山东?”
臧霸回想起羊秘拉着他的手,真挚的对他说。臧霸也情不自禁,神往道:“何止纵横山东,更可吞吐星汉!”
臧父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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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臧霸字宣高,泰山华人也。父戒,为县狱掾,据法不听太守欲所私杀。太守大怒,令收戒诣府,时送者百馀人。霸年十八,将客数十人径于费西山中要夺之,送者莫敢动,因与父俱亡命东海,由是以勇壮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