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光影，陈老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平放桌面，指尖抚过剑鞘上凹凸不平的锈层，粗糙的触感里仿佛藏着千年时光的低语，像是在与一位沉睡的老者对话。
“白术，你看好了，除锈先辨锈，这剑上有红锈、黑锈，还有些是木鞘糟朽后与金属锈粘合的‘泥锈’，得分层处理，一步都急不得。”陈老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眼神却紧紧锁在剑身上，满是敬畏。
顾白术早已换上陈老备好的粗布手套，手中捧著叠得整齐的脱脂棉，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稀世珍宝，闻言重重点头：“陈老，我记下了，先分锈质，再对症用药，绝不贪快。”
陈老将淡绿色的草木灰皂角浸出液倒入小巧的白瓷碗，用细竹筷轻轻搅拌均匀，药液泛起细密的泡沫：“这红锈是铜氧化形成的碱式碳酸铜，质地较松，用草木灰浸出液软化最合适。你拿脱脂棉剪成小块，蘸取药液时要拧到不滴水，不然药液渗进木鞘缝隙，会泡坏内里的木质，这千年的老物件，容不得半点马虎。”
顾白术依言操作，指尖捏著裁剪均匀的脱脂棉，蘸取药液后反复挤压，直到确认不滴水，才小心翼翼地在红锈集中处敷上，动作轻柔得如同给初生婴儿擦拭肌肤，生怕稍一用力就损伤了剑鞘。“陈老，敷的时候要完全盖住锈迹吗？”他侧头问道，目光却依旧没离开剑身，连眨眼都格外克制。
“对，要贴实，不然空气进去，锈迹软化不均匀，后续刮除就容易留痕。”陈老拿起另一块脱脂棉，示范著在相邻的锈斑上敷好，指腹轻轻按压使其贴合，“静置两个时辰，期间要留意药液是否干涸，干了就用细滴管补加几滴，但绝不能多，多了反而会损伤剑鞘原本的包浆，那可是老物件的灵魂。”
顾白术守在桌旁，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每隔半个时辰便轻轻俯身查看，视线与剑身平行，生怕错过一丝细微变化。发现药液稍干，便拿起细滴管，精准地在脱脂棉边缘补加几滴，始终保持脱脂棉湿润却不溢液，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两个时辰后，陈老用镊子轻轻掀起脱脂棉一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嗯，锈迹软了，你试试刮除。记住，刀刃要与剑身呈三十度角，用巧劲，像削苹果皮一样，只刮锈层，别碰剑鞘的木胎，感觉不对就停手。
顾白术握紧竹制剔刀，指尖微微用力，却刻意放松了手腕，让刀刃轻轻搭上锈迹边缘。他能清晰感受到锈层在药液作用下变得松软，稍一用力，便有红褐色的锈末簌簌脱落，落在铺好的宣纸之上。他屏住呼吸，顺着锈迹的纹理慢慢刮动，遇到较厚的锈块，便停下动作，重新敷上药液浸润，待其软化后再继续，全程不敢有丝毫懈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陈老在一旁凝神看着，时不时轻声提点：“左边那块锈与木鞘粘得紧，别硬刮，用软毛刷蘸点药液多刷几次，让药液充分渗进去；力度再轻些，你看这处木鞘已经有些糟朽，刮重了会掉块，到时候修补起来就麻烦了。”
顾白术立刻调整动作，放下剔刀，拿起软毛刷蘸取少量药液，对着粘连的锈块反复轻轻擦拭，动作如同抚摸易碎的琉璃。果然，片刻后，原本顽固粘连的锈块渐渐松动，被毛刷轻轻刷落，剑鞘表面隐约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带着古朴的质感。陈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不错，一点就透，这股细心劲和分寸感，比我教过的那些徒弟都强。”
处理完红锈，已是正午。简单用过清粥小菜，两人稍作歇息，便又投入到修复中，接着对付更顽固的黑锈。
陈老将深褐色的乌梅汁白醋调配液取出，倒入另一个瓷碗，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酸香：“黑锈是氧化铜，质地坚硬，得用这酸性稍强的药液，但浓度我已经严格把控好了，你放心用。用细棉签蘸取药液，只在黑锈斑点上点涂，别蹭到别处，每点一处，静置一炷香，再用珍珠粉调和的膏剂轻轻擦拭。”
顾白术拿着细如发丝的棉签，精准地点涂在黑锈上，每一处都控制着用量，仅让药液覆盖锈斑，绝不向外扩散。静置期间，他跟着陈老研磨珍珠粉，将珍珠颗粒放在细瓷研钵中，顺时针轻轻研磨，直到磨得细如粉尘，手指捻起时毫无颗粒感。
“陈老，珍珠粉不仅能去污，还能保护金属表面吧？”顾白术一边研磨，一边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求知欲。
“没错，”陈老赞许地点头，“珍珠粉质地细腻，既能打磨掉软化的黑锈，又能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防止再次氧化，还能让剑身多一层温润的光泽。你看，擦拭的时候要顺着剑身纹路，画圈打磨，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
顾白术照着方法，用软毛刷蘸取少量珍珠粉膏剂，在点涂过药液的黑锈处轻轻打磨。珍珠粉与黑锈混合后，形成淡淡的灰色粉末，他一边打磨，一边用干净的脱脂棉轻轻擦拭，将粉末拭去，渐渐的，黑锈一点点褪去，剑鞘上原本被掩盖的云纹图案隐约显露出来，线条流畅，古朴典雅。
“陈老，您看，这云纹真精致！”顾白术难掩心中的兴奋，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陈老凑近一看，眼中也泛起亮光，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好小子，真让你磨出来了！这云纹是越式风格，线条简练却不失灵动，看来这剑的年代不一般，说不定真是件春秋时期的珍品。”
接下来的时间，顾白术每晚都准时来到陈老家中，全程跟着陈老沉浸式学习修复技艺。处理木鞘糟朽处时，他学着陈老用削得极薄的竹片，将糟朽的木质一点点轻轻剔除，动作轻柔得如同外科医生做手术；
再用调好的鱼鳔胶混合细木屑，小心翼翼地填补在空缺处，填补后用细砂纸轻轻打磨平整，使其与原鞘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修补的痕迹。
清理剑身与剑鞘衔接处的锈蚀时，他更是屏住呼吸，用细如发丝的铜针，将缝隙里的锈末一点点挑出，连最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再用棉签蘸取陈老特制的润滑油，精准地涂抹在衔接处，为后续分离剑身与剑鞘做足准备。
他不仅手脚麻利，还善于思考，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时请教：“陈老，为什么鱼鳔胶要加木屑？直接用胶不行吗？”
“不同材质的古玩，比如铜器、玉器、木器，除锈的药液比例是不是不一样？”
“如果锈迹已经渗进金属内部，还能修复吗？”
陈老耐心地一一解答，越讲越欣慰，看向顾白术的眼神满是欣赏：“鱼鳔胶加木屑，是为了增加粘合后的硬度和耐磨性，让修补处更牢固；不同材质的古玩，化学性质不同，药液比例自然要调整，不然会损伤器物本身
你这孩子，不仅肯下苦功，领悟力更是惊人，很多技巧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比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都有灵气，是块吃这碗饭的好料子。”
终于到了分离剑身与剑鞘的那天，顾白术按照陈老的吩咐，用温水轻轻浇灌衔接处，让水分慢慢渗透锈蚀的缝隙，双手稳稳按住剑柄与剑鞘，与陈老一同缓缓发力。
“咔嚓——”一声轻响，如同冰块碎裂，清脆而清晰，锈蚀的粘连处终于松动。顾白术心中一紧，立刻放缓力道，眼神紧紧盯着衔接处，跟着陈老的节奏，一点点将长剑向外抽出。
随着剑身缓缓移出，一股古朴的寒气扑面而来，暗青色的剑身逐渐显露，没有华丽的装饰，却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当剑身完全抽出的那一刻，顾白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剑脊之上。
只见剑脊两侧，分别刻着“欧冶子”与“巨阙”五个篆字，笔画苍劲有力，刀法利落，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带着一股穿越时空的厚重感。
“欧冶子！巨阙！”顾白术先是一愣，心道，真的是欧冶子的剑，天眼没有看错，随即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陈老，是欧冶子！是传说中的巨阙剑！我真的掏到了欧冶子的巨阙剑，现在还修复了欧冶子的巨阙剑！”
陈老也早已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沉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撼。他快步上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长剑，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著剑脊上的篆字。
手指轻轻抚摸著刻痕，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发出声音：“真的是‘欧冶子’！真的是‘巨阙’！我研究古兵器修复几十年，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陈老激动得声音发颤，双手捧著短剑，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指尖轻抚剑身纹路，仿佛在与千年铸剑大师对话，
“欧冶子为越王铸巨阙时，因剑身厚重，整体呈现出“钝而厚重”的特点，虽无锐利锋芒，却能“穿铜釜，绝铁砺”，威力惊人。巨阙，能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实物！这简直是奇迹！”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欧冶子亲铸的巨阙剑，还亲手参与了它的修复！”
老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可是天下至尊之剑啊！‘穿铜釜，绝铁砺’的巨阙剑！多少藏家梦寐以求的国宝，竟然就这样在我们手里重现光彩了！”
顾白术看着陈老激动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自豪感，之前所有的辛苦与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喜悦。他看着手中的巨阙剑，剑身暗青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仿佛在诉说著千年的传奇，剑脊上的篆字熠熠生辉，像是在印证着它不凡的身世。
陈老捧著长剑，久久不能平静，过了许久才缓缓平复心绪，转头看向顾白术，眼神中充满了欣慰与郑重：“白术，这巨阙剑能重现于世，你功不可没。若不是你有这般惊人的鉴宝眼力，能从一堆锈迹中发现它的价值，又有这般用心和悟性，跟着我一步步修复，它恐怕还要在黑暗中沉睡不知多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紧紧看着顾白术的眼睛：“我这辈子，醉心古玩修复六十余年，收过几个徒弟，却没一个能像你这样，既有鉴宝的天赋，又有修复的匠心和毅力。我老了，手里的这身本事，总不想带进棺材里。白术，你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跟着我系统学习古玩修复，把这门老手艺传承下去吗？”
顾白术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浓浓的感动。他一直敬佩陈老的技艺与风骨，能成为他的关门弟子，是多少古玩从业者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陈老立马下跪，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坚定：“师父在上，请受弟子顾白术一拜，师父，弟子愿意！往后我一定潜心学习，不辜负您的教诲，把您的手艺学好、传承好！”
陈老哈哈大笑，眼中泛起泪光，伸手扶起他：“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敬之的关门弟子！这巨阙剑的修复，也算咱们师徒合作的第一件作品，意义非凡啊！”
陈老将巨阙剑轻轻搁在铺着绒布的八仙桌上，指尖摩挲著剑脊“欧冶子”“巨阙”几字篆文，眼中仍带着未褪去的激动，转头看向顾白术：“白术，你可知这巨阙剑铸成之时，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景象？”
顾白术正屏息端详著剑身暗青的光泽，闻言立刻抬头，眼中满是求知欲：“弟子只听闻是欧冶子为越王允常所铸的名剑，却不知具体始末，还请师父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