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上辈子穷困潦倒时,不止一次在报纸上看到过关於这套猴票的传奇。
一张换一套房,不是神话,是现实!
而现在,这堆能换来一个商业帝国的“黄金”,就这么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堆在墙角吃灰。
王卫东的手,在裤缝边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行。
不能让这个黄毛髮现!
这个年代的倒爷,消息远比普通人灵通,万一他反应过来,自己就彻底没机会了。
必须立刻,马上,將这批猴票弄到手!
王卫东不再有任何迟疑,他转身,快步走向供销社里间,找到了正在为帐目发愁的刘全福。
“刘叔。”
王卫东的声音有些乾涩。
刘全福抬起头,看到是王卫东,愁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卫东啊,有事?”
他对这个帮他间接摆脱了李赵二人控制的年轻人,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和愧疚。
王卫东没有绕圈子,他伸手指了指外面墙角。
“刘叔,我想买点东西。”
“买啥?看上啥就拿,回头记个帐就行。”刘全福大手一挥,很是爽快。
“我想买仓库墙角那批那批废纸。”
王卫东斟酌著用词。
“废纸?”刘全福愣住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堆积满灰尘的邮票。
“你说那玩意儿?”
“对。”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刘全福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东西都放了好几年了,卖也卖不掉,留著占地方,前几天我还寻思著当废品卖给收破烂的呢。”
王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就是看著上面的画儿挺好看,想买回去,给我爸糊墙用。”
他隨便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刘全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想。
“糊墙?那玩意儿硬邦邦的,哪有报纸好用。行吧,你要就拿去,反正也是废品,给个三块五块的,就当是给社里创收了。”
王卫东压抑住內心的狂喜,他从口袋里掏了掏,动作却停住了。
他身上一分钱没有。
他看著刘全福,郑重地开口。
“刘叔,我不白拿。我正式向社里申请,购买这批积压品。我出钱,按社里的规定来。”
刘全福被他这认真的態度搞得有点懵。
“你这孩子,说啥呢?”
“刘叔,这事我认真的。”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从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被抚平了褶皱的十元大钞,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一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钱很旧,带著一股汗味和时光的味道。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之前被冤枉,社里补发给我的,一共三十五块。”
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更深的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用塑料纸包著的小包。
这个包,他掏的动作更慢,更小心。
“这里面,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四十五块。他说,留著给我娶媳妇用的。”
王卫东將两堆钱,一起推到了刘全福面前。
“刘叔,一共八十块。我全拿出来,买那批邮票。
“啪嗒。”
刘全福手里的铅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著王卫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卫东!你疯了?!”
刘全福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按住那堆钱,猛地推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这是你爹的救命钱!你拿去买一堆废纸?你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清醒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指著王卫东的手都在抖。
这边的动静太大,瞬间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怎么了?”
“刘代社长怎么发这么大火?”
很快,就有好事的人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下一秒,整个供销社,彻底炸了锅。
“什么?他要八十块钱买那堆废纸?”
“八十块!我的天!他家是不是疯了!”
“这孩子,我看是前几天被冤枉,受刺激过度,精神出问题了。”
“败家子啊!王振国那个老实人,怎么养出这么个玩意儿!那可是他的棺材本啊!”
所有同事,都用一种看傻子,看疯子的眼神看著王卫东。
鄙夷,嘲笑,怜悯,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目光,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恰在此时,搂著张兰在外面显摆了一圈的黄毛,正好回来。
他听到了几句议论,顿时来了兴趣。
“吵吵啥呢?有什么乐子说来听听?”
一个平时就爱拍马屁的职工立刻凑上去,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黄毛听完,先是愣了三秒。
紧接著,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捂著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王卫东,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行了,笑死我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他直起腰,走到王卫东面前,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兄弟,你这是想钱想疯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八十块,买一堆连收破烂都不要的玩意儿?”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王卫东的鼻子上,用尽全身力气,对著所有人大声宣布。
“我宣布,这位,就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
“哈哈哈哈!”
院子里,哄堂大笑。
张兰站在黄毛身边,看著被眾人围在中央,像个小丑一样的王卫东,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彻底坚信,自己离开王卫东,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
跟这种脑子有问题的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
只会跟著他一起,成为別人眼里的笑话。
面对著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质疑,面对著所有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王卫东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刘全福,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衝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刘叔,卖给我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刘全福看著他,又看看周围起鬨的人群,再看看桌上那堆钱。
那是王家父子全部的家当,是王振国的救命钱。
他真的下不去手。
“卫东,你听叔一句劝,別犯傻!这钱你拿回去,给你爸买点好吃的,买点药”
“刘叔。”
王卫东打断了他。
“我爸的身体,我会负责。这邮票,我今天一定要买。”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
一个痛心疾首,拼命想拉回迷途的羔羊。
一个沉默坚持,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最终,刘全福败下阵来。
他看著王卫东那双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我不管了。”
他拿起笔,手都在抖,在一张出库单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废旧邮票一批,总价捌拾圆整。”
然后,他盖上了供销社的公章。
他收下了钱,將出库单递给王卫东,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卫东接过那张薄薄的单子,像是接过了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鬨笑声,径直走到墙角。
在所有人看傻子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蒙著厚厚灰尘的牛皮纸包,一个一个,轻轻地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专注。
怀里抱著的不是什么废纸。
而是绝世珍宝。
他用自己的外套,將几大捆邮票仔细地包裹好,生怕磕了碰了,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在全社人“傻子”、“疯了”、“败家子”的议论声中。
在黄毛和张兰鄙夷又嘲弄的注视下。
王卫东抱著他的“废纸”,转身,一步一步,向著供销社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初秋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