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卫东八十块钱买了一堆废纸糊墙的“壮举”,已经成了整个红星公社的年度头號笑话。
供销社的院子里,三三两两的职工聚在一起,嗑著瓜子,说閒话,著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说了吗?王卫东那小子,把他爹的棺材本都给败了!”
“嘖嘖,造孽啊!真是个败家子!我看他就是被开除的事刺激疯了!”
“活该!谁让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搞什么三天之约,这下好了,清白是证明了,人也傻了!”
议论声中,充满了廉价的同情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张兰今天又换上了一件新做的的確良衬衫,正亲热地挽著黄毛的胳膊,听著周围对王卫东的嘲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有眼光了。
幸亏和王卫东那个疯子划清了界限,不然今天被人戳脊梁骨的就是自己。
黄毛叼著烟,一脸的得意和不屑。
他昨天用几包烟和几句漂亮话,从村里收上来好几件“老物件儿”,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倒腾到省城,也能翻个几十倍。
他搂著张兰的腰,故意拔高了音量:
“所以说啊,女人跟对男人很重要。跟著那种脑子有坑的穷鬼,一辈子都得住土坯房。跟著我,今天就带你去县里下馆子,吃肉!”
“哥你真好!”
张兰的声音甜得发腻,整个人都快贴到了黄毛身上。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在院子里气氛热烈,所有人都沉浸在嘲笑王卫?的狂欢中时。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嘎吱——”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带著一路风尘,一个急剎车,稳稳地停在了供销社的大门口。
这动静,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这年头,小轿车可是稀罕物,整个公社都没几辆,能开上这车的,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干部服、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先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是县邮政局的陈局长!”
有人认出了他。
陈局长却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而是快步绕到后座,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头髮白,戴著老镜,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气质儒雅的老者。
老者一下车,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急切地问道:
“小陈,就是这里?”
“对对对,孙老,就是这里!”
陈局长连连点头,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根据我们收到的档案记录,当年那批错发到基层网点的邮票,红星公社供销社就是其中一个点,而且因为仓库管理混乱,错过了统一回收销毁的期限!”
老专家,孙老,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推开陈局长,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了院子,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迫切的光,扫视著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快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全福正被几个职工缠著问工资的事,听到动静,连忙迎了上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我我暂时是这里的负责人。领导,您是?”
孙老根本没空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问你,你们社里是不是有一批八零年发行的猴票?整版的!因为滯销,一直压在仓库里?”
猴票?
刘全福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想起来了。
是那堆被王卫东买走的“废纸”!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有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东西呢?”
孙老急得直跺脚,一把抓住了刘全福的胳膊。
“快带我去看!那不是普通的邮票,那是我们国家邮政史上的瑰宝!”
“瑰宝?!”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刘全福更是嚇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说:
“孙孙老,那那批邮票昨天昨天刚被当成废品给”
“给怎么了?你快说啊!”
陈局长也急了。
“给给卖了!”
刘全福带著哭腔喊了出来。
“什么?!”
孙老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陈局长赶紧扶住他,急切地追问:
“卖了?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卖给卖给我们社里的职工王卫东了”
刘全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就当当废纸处理的,卖了八十块”
八十块?!
孙老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刘全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糊涂!你们你们糊涂啊!”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那哪里是废纸!那是能上国家博物馆的宝贝啊!你们你们这!”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砸蒙了。
之前还在嘲笑王卫东是傻子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宝贝?
能上国家博物馆?
那个傻子八十块买的废纸,是宝贝?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黄毛和张兰也听到了这番话,两人当场愣在原地。
黄毛嘴里叼著的烟掉在了地上,他都毫无察觉。
张兰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变得一片煞白。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身影,出现在了供销社的大门口。
是王卫东。
他怀里抱著那个用自己的外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算准了时间一样,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心中却是有些嘆气,这些人来得真快啊。
要不是现在缺钱,这些东西可是越晚卖越值钱!
他的出现,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孙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推开眾人,几步衝到王卫东面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王卫东怀里的包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小小同志!你怀里的,是不是是不是那批猴票?”
王卫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孙老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搓著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小同志,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王卫东没有拒绝。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张长条桌旁,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地,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当牛皮纸包裹下的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暴露在阳光下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版又一版,印刷精美,色彩鲜艷的邮票。
每一张邮票上,都画著一只活灵活现的金色猴子,背景是喜庆的大红色。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金色仿佛在流动,刺得人眼睛生疼。
“天吶”
孙老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呻吟。
他颤抖著戴上老镜,几乎是扑到了桌子前。
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触摸,却又在距离邮票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生怕自己的呼吸会玷污了这件艺术品。
“品相完好四方联,连版成套我的天,连齿孔都完美无缺!”
孙老语无伦次,激动得老泪纵横。
“宝贝!真正的宝贝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著王卫东,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同志!你你可真是我们集邮界的恩人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诧异不解的眼神看著王卫东。
昨天还是人人嘲笑的天下第一號大傻子,今天就成了什么“集邮界的恩人”?
孙老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復下激动的心情。
他郑重地看著王卫东,开口说道:
“小同志,我知道你了八十块钱买下它们。你放心,我们国家不会让你这样的有功之人吃亏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数字。
“这样,这批邮票,我代表省集邮协会,全要了!一张!我给你八块钱!”
八块!
一张!
院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连风都停了。
八块钱一张?
那那这一共有多少张?
有人开始掰著手指头,心算。
一版是八十张,八块一张就是六百四十块!
王卫东怀里,抱了至少五六版!
那不就是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天方夜谭的年代,在这个乡镇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
三千块,是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要攒十年的天文数字!
而王卫东,只用了一个晚上,用八十块的“废纸钱”,就赚到了!
从八十,到三千多!
整整四十倍的暴利!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妈呀!三千多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疯了!疯了!这世界真的疯了!”
之前那些嘲笑王卫东的人,此刻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鞋底子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
他们看著被孙老和陈局长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王卫东,眼神里充满了羡慕,还有浓浓的悔恨。
黄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自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倒爷。
昨天,他还指著这堆“废纸”嘲笑王卫东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
结果,这最大的傻子,竟然是他自己!
一座金山就摆在他面前,他不仅没认出来,还亲手把它推给了別人,甚至还对著人家吐了口唾沫!
“噗——”
黄毛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张兰更是双腿一软,眼前一黑,要不是旁边有人扶了一把,她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她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神色平静的男人。
那个她昨天还鄙夷不屑,庆幸自己甩掉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甩掉的,不是一个穷鬼。
她甩掉的,是一座金山!
看著被眾人簇拥的王卫东,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抽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