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怎么样?八块钱一张!我当场给你结钱!现金!”
县邮政局的陈局长也在一旁帮腔,额头上全是汗。
“是啊是啊,王卫东同志,孙老可是我们省里集邮界泰斗,他出这个价,绝对公道!你这是为国家保护了重要文化財產,是有功劳的!”
所有人都觉得,王卫东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三千多块啊!
有了这笔钱,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然而,王卫东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摇头,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孙老急了:
“小同志,你你是嫌少?价钱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为了这批宝贝,他今天就是砸锅卖铁也认了!
“不。”
王卫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老,陈局长,我知道这是宝贝。既然是宝贝,我就不能全都卖了。”
他伸出手,从那几大版邮票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小叠,大概四五十张的样子。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需要一笔钱急用。这些,我卖。”
他將那一小叠邮票推到孙老面前。
“剩下的,我想自己留著。”
“什么?”
这下不光孙老和陈局长,连周围的村民同事都傻眼了。
“卫东,你疯了?三千多块啊!你不要?”
“就是啊,留著那堆纸干啥?能当饭吃?”
“这孩子,脑子果然还是有点问题,见好就收都不懂!”
王卫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只是看著瘫坐在地上的黄毛,淡淡地笑了。
“这玩意儿,以后会更值钱。”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噗嗤一声,捅进了黄毛的心窝子里。
以后会更值钱?
他八十块就能买下所有,以后能值更多钱的东西,他不仅没要,还指著人家的鼻子骂傻子?
天下第一號大傻子?
原来那个傻子,自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啊——!”
黄毛抱著脑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烧,悔恨和屈辱的烈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他从地上猛地爬起来,看也不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张兰,看也不看那堆他刚了几包烟几块钱收来的“老物件儿”。
他疯了一样冲向自己的嘉陵摩托车。
“突突突——!”
他笨拙地发动了车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供销社大院,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院子里,只留下一股呛人的蓝烟,和他扔在地上,那些沾著泥土的“破烂”。
整个过程,王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从黄毛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张兰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种看陌生人,看路边一块石头的眼神,平静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准备去帮孙老清点邮票。
无视。
这才是最极致的轻蔑。
这一眼,比一千句一万句的辱骂,都让张兰难受。
她鄙夷的,到底是谁?
“卫东!”
张兰终於崩溃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想从后面拉住王卫东的胳膊。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卫东,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是被赵强那个王八蛋骗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哭得梨带雨,楚楚可怜。
若是以前的王卫东,看到她这个样子,心早就碎了。
可现在,王卫东只是皱了皱眉。
他侧身,避开了张兰伸过来的手,让她扑了个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张兰同志。”
他连名带姓地称呼,像是在跟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说话。
“我们已经没关係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长条桌。
我们已经没关係了。
短短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张兰的心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王卫东的背影,看著他和县里来的大领导谈笑风生,看著那些昨天还嘲笑他的人,此刻都像哈巴狗一样围上去。
“哎呀,卫东!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一般人!有眼光!真是天才!”
“可不是嘛!咱们供销社,要出一条龙了!”
“卫东哥,以后可得带著我们发財啊!”
供销社的同事们,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换上了另一副嘴脸。
他们围著王卫东,各种恭维和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爹。
对於这些墙头草,王卫东只是不咸不淡地点头致意。
他深知这些人是什么货色。
锦上添,谁都会。
雪中送炭,又有几人?
最终,经过清点,王卫东卖了四十张猴票,孙老当场拍板,凑了个整,给了他三百五十块钱。
当那厚厚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交到王卫东手里时,整个院子的人,眼睛都红了。
三百五!
他们十年都攒不到的钱!
孙老和陈局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將邮票收好,又紧紧握著王卫东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邀请他有空一定去省城做客,这才恋恋不捨地上了车。
风波,似乎平息了。
然而,王卫东知道,新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王卫东同志。”
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恭维。
是县里调查组的人。
李富贵和赵强的案子还没结,他们一直都在。
两个穿著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请你跟我们来一下。”
其中一人开口道。
“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关於你这笔巨额財產的来源,你需要做出详细的说明。”
这话一出,院子里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变了。
从羡慕,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是啊,这钱来得太快,太邪乎了。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个能把人送进去的罪名。
王卫东,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眾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王卫东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他平静地將怀里剩下的邮票和那三百多块钱,交给了旁边已经嚇傻了的刘全福。
“刘叔,东西和钱,你先替我保管。这是我正当收入,我不怕查。”
然后,他坦然地对那两个调查组的人说。
“走吧,同志。”
他跟著调查组的人,向著供销社的办公室走去。
路过人群时,他甚至还对著那些神色各异的同事们笑了笑。
“大家別围著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別影响我为人民服务。”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也將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隔绝开来。
王卫东知道,今天这关,他能过。
有孙老和陈局长作证,有供销社的出库单,一切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但他也更清楚另一件事。
今天,是三百块。
明天,他怀里剩下的这些猴票,价值就是三万,三十万,甚至三百万!
当財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权力来保护。
那財富,就不是財富。
是原罪。
他看著办公室墙上掛著的规章制度,目光落在了“供销合作社主任职责”那一栏上。
他的眼神一定。
这个社长的位置,他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