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脚步停在了那几个腐朽的木箱前。
几个年轻职工正费力地想把箱子抬出来,见社长过来,赶紧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社长。”
“打开。”
王卫东的命令简单干脆。
一个职工找来撬棍,对著最上面的木箱,“嘎吱”一声,腐朽的箱盖被直接掀开。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塞满了已经发黑髮硬的稻草。
拨开稻草,一个个黑乎乎、疙疙瘩瘩的东西露了出来。
“这是啥玩意儿?”
一个年轻职工伸手掏出一个,掂了掂。
那是个茶壶。
造型古朴,或者说,丑。
壶身暗淡无光,顏色深沉,像是从泥地里刚刨出来的土坷垃。
壶嘴和壶把的连接处,还能看到一些粗糙的手工痕跡。
“哦,这玩意儿啊。”
一个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七八年前进的货了,说是从南边什么地方弄来的,一把都没卖出去。”
他指著那壶,对周围的人说。
“你们瞅瞅,黑不溜秋的,比咱家醃咸菜的罈子还难看,谁钱买这个?”
眾人一阵鬨笑。
確实,这东西跟柜檯上那些白瓷茶具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都搬出来,放那边。”
王卫东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
职工们虽然不解,但社长发话了,只能照办。
很快,五六个大木箱全被打开,上百把奇形怪状的“丑茶壶”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卫东走过去,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把。
入手温润,质感沉重。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壶身,眼神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他站起身,对著一脸愁容的刘全福说。
“刘叔,记一下。”
“这批废品』,也按废品处理。”
“我个人出钱,买下来。”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院子,气氛瞬间就变了。
所有职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王卫东。
刚刚对他建立起无限信心的刘全福,更是脸都白了。
他一个箭步衝到王卫东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卫东!你你又犯糊涂了?”
老会计是真的急了。
“那邮票,那是你运气好,撞上了大运!可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它真就是一堆泥巴啊!”
“是啊王社长,这东西真不值钱,扔都没人捡的!”
“您可別乱钱了,这钱都是您好不容易挣来的!”
职工们也纷纷劝说。
他们是真的把王卫东当成了主心骨,不忍心看他把钱扔进水里。
前几天八十块买一堆废纸,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又要钱买一堆没人要的破茶壶?
这个年轻的社长,该不会是发了笔財,脑子就烧糊涂了吧?
面对所有人的劝阻,王卫e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刘全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刘叔,按我说的办。”
“我心里有数。”
那眼神,深邃得让刘全福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最终,王卫东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价格,十块钱,將这上百把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真·废品”的宜兴紫砂壶,全部盘到了自己名下。
他让职工们把这些壶小心地搬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单人宿舍里。
当天晚上。
王卫东关上门,点亮了煤油灯。
他打来一盆清水,从那堆“土坷垃”里,隨意挑了一把。
他找来一块乾净的软布,蘸著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壶身上的污垢。
隨著常年积攒的灰尘和霉斑被一点点擦去。
奇蹟,发生了。
那原本暗淡无光的壶身,像是被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从壶身內部,慢慢地透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质感。
深沉,內敛,却又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在昏黄的灯光下,壶身呈现出一种紫中带红的奇特色泽,光华流转。
王卫东將壶底翻过来。
在壶底的正中央,一个清晰的方印,映入眼帘。
顾景舟。
王卫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他没有声张,只是將这把壶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回了箱子里。
第二天,王卫东去县里匯报工作。
事情办完,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县政府大院的侧门。
没等多久,司机老张就推著他的二八大槓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张哥!”
王卫东笑著迎了上去,递过去一根烟。
“卫东啊,你小子可以啊!”
老张一见他,立刻眉开眼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茅台那事,办得漂亮!现在整个县里,谁不知道你红星公社王卫东的名字?刘副县长都点名表扬你了!”
“都是张哥您提携。”
王卫东姿態放得很低。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吞云吐雾。
“对了,”老张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这两天县里可要来个大人物,你小子机灵点,看看有没有机会。”
“大人物?”
“香港来的!大客商!听说有钱得很,是县里专门请来,准备搞投资的。”
香港客商。
王卫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听。
“香港来的老板,那得多有钱啊。咱们这小县城,有什么能入人家法眼的?”
“谁说不是呢。”
老张吐了个烟圈。
“听说这老板啥都不缺,就是有点小爱好。”
“什么爱好?”
“喜欢喝茶,还喜欢收藏那些老茶壶。”
老张一脸八卦地说。
“听说为了找一把好壶,能几千上万块!”
王卫东夹著烟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
香港,茶痴,大客商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人!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形成。
直接上门推销?
太低级了。
不仅卖不出价钱,还会被人当成骗子。
他要设一个局。
一个让那位大客商,心甘情愿,甚至是欣喜若狂地,自己跳进来的“捡漏”之局!
从县里回来,王卫东直接去了会计室。
刘全福正戴著老镜,对著帐本唉声嘆气,显然还在为那十块钱买的破茶壶痛心疾首。
“卫东,你来了。”
看到王卫东,老会计一脸的欲言又止。
王卫东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了刘全福面前的桌上。
刘全福疑惑地打开布包。
下一秒,他的眼睛就直了。
只见那布包里,静静地躺著一把茶壶。
正是昨天那堆“土坷垃”中的一把。
可此时的它,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壶身光洁温润,色泽古雅,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散发著一种让人心神寧静的韵味。
这这还是昨天那堆破烂玩意儿?
刘全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卫东看著他震惊的表情,神秘地笑了笑,凑到他耳边。
“刘叔。”
“明天县里招待港商的饭局,你得想办法替我进去。”
“然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用这把壶,给那位贵客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