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红星公社大院那坑坑洼洼的泥地,头一次迎来了如此气派的客人。
一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在两辆吉普车的护送下,卷著漫天尘土,稳稳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车门打开,县联社的周主任亲自小跑著过来拉开车门,满脸堆笑地迎下来一位穿著唐装,精神矍鑠的老者。
正是港商霍先生。
陪同的还有县里好几位干部,一个个都跟眾星捧月一样,小心翼翼地簇拥著。
“霍先生,您这边请,路不好走,您慢点。”
周主任点头哈腰,姿態放得极低。
然而,他们预想中,那个创造了奇蹟的王卫东,並没有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迎接。
眾人环视一圈,只见大院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正光著膀子,穿著条满是泥点的裤子,站在一个破屋顶的梯子上,扯著嗓子指挥底下的人。
“哎!那块瓦给我递上来!”
“小心点脚底下!踩稳了!”
“这破房梁再不修,下场雨就得塌!”
那人满身灰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跟泥地里刚刨出来的山药蛋子没什么两样。
周主任脸上一热,觉得有点丟面子,赶紧冲那边喊了一嗓子。
“王卫东!王卫东!你干什么呢!贵客到了,还不快下来!”
梯子上的王卫东这才“如梦初醒”,他往这边看了一眼,挠了挠满是灰尘的头,衝著领导们憨憨一笑,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他快步跑到眾人面前,看著眼前这阵仗,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侷促和茫然。
“周主任,各位领导,你们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霍先生身上,那是一种乡下年轻人看到城里大人物时,最淳朴的敬畏和好奇。
这副尊容,这身打扮,这股子土劲儿,別说“商业奇才”了,跟“奸商”两个字都隔著十万八千里。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勤劳朴实,甚至有点愣头青的基层小干部。
霍先生身边的助理,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王卫东,眼神里带著几分轻视。
霍先生本人倒是摆了摆手,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
“没关係,年轻人肯干活,是好事嘛。”
他的目光越过王卫东,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间紧锁的仓库。
“王社长,我们可以看看货吗?”
“货?哦哦哦!”
王卫东一拍脑门,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锈跡斑斑的钥匙,领著眾人朝仓库走去。
“咔噠”一声,仓库大门打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卫东指著墙角那几个快要散架的木箱子,一脸实在地开口。
“领导,霍先生,就是这些玩意儿。放了好多年了,占地方,前两天刚清理出来。”
霍先生身边的几个隨从立刻上前,用撬棍“哐哐”几下撬开了箱盖。
当箱子里那些用稻草隨意包裹著的紫砂壶,暴露在眾人眼前时。
霍先生的呼吸,猛地一滯。
小心翼翼地从稻草里捧起一把壶。
那壶身沾满了陈年的污垢,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霍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壶身的尘土。
隨著污垢被擦去,一抹温润的紫,在昏暗的仓库里,悄然绽放。
霍先生的手开始抖了。
他翻过壶底,当看到那个模糊却依旧清晰的篆体印章时,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顾景舟真的是顾景舟大师的壶!”
他身后的助理和县领导们面面相覷,完全不懂这几个字代表著什么。
而王卫东,则更是將一个“无知者”的形象扮演到了极致。
他凑上前,探著脑袋,满脸困惑地挠著头。
“领导,霍先生,你们就为了这些土坷垃来的?”
“这玩意儿,真不值钱啊!黑不溜秋的,跟我们这儿醃咸菜的罈子似的,前些年白送都没人要。”
土坷垃!
听到这三个字,霍先生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著王卫东,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偽装的痕跡。
可是没有。
王卫东的眼神清澈而茫然,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这些“破烂玩意儿”价值的全然无知。
霍先生和陪同的县领导们,在这一刻,彻底达成了共识。
这小子,就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这批货,到底意味著什么!
霍先生一颗悬著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生怕夜长梦多,被別人捷足先登,立刻转身,握住周主任的手,语气急切。
“周主任!这些壶,我全要了!开个价吧!”
周主任哪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他看向王卫东。
王卫东一副憨厚的样子:
“这这都是社里的废品,您看著给就行。”
霍先生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先拋出一个足够有诚意的价格,来砸晕这个“傻小子”。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万!我出五万块钱!买下这里所有的壶!”
五万!
这两个字出口,整个仓库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主任和一眾县干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万块!
在八十年代,对於一个濒临破產的乡镇供销社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天文数字!
足以让红星公社瞬间暴富!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著王卫东,这小子是財神爷转世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卫东会激动得当场跪下磕头时。
王卫东却“面露难色”。
他没有说价格是高是低,反而皱著眉头,一脸为难地搓著手。
“霍先生,这这不行啊。”
霍先生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小子扮猪吃虎?
只听王卫东继续用他那质朴的腔调说道:
“这都是我们供销社的財產,我得为全社几十號社员负责啊。”
“您看,我们供销社还欠著县里一屁股债呢,大伙儿的工资都拖了好几个月了。这要是卖了,我们正好能把欠的债还清,还能给大伙儿住了几十年的破宿舍换上新玻璃,冬天就不漏风了”
他掰著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著帐,句句不离集体,句句不离社员,句句都是为了“为人民服务”。
那副忧心忡忡,为集体利益殫精竭虑的模样,简直比任何老干部都要根正苗红。
这番话,听在县领导耳朵里,是觉悟高,有担当!
可听在霍先生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这小子,果然不懂行!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壶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用这笔“横財”去解决供销社的实际困难!
霍先生彻底放心了。
同时,他也更急了。
他怕啊!
他怕万一哪个懂行的人路过,点拨这小子一句,这天大的漏,可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必须速战速决!
必须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碾压性的价格,彻底砸晕他!
“王社长!”
霍先生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王卫东那沾满泥污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困难,我理解!你为社员著想的心情,我敬佩!”
“这样!我再加五万!”
“十万!我出十万块!另外,我再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们红星公社捐赠两万块,用於改善职工生活!你看怎么样!”
十十万!
还额外捐赠两万!
周主任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仓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看著王卫东,仿佛在看一个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王卫东这次终於不再“为难”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住霍先生的手,语无伦次。
“霍先生!您您真是大好人啊!我我代表红星公社全体社员,谢谢您!谢谢您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笔在未来价值连城的惊天交易,就在这间破旧的仓库里,以一种极其荒诞又合乎情理的方式,迅速敲定。
一笔高达十二万的巨款,很快便打入了红星公社的帐户。
王卫东“点石成金”的神话,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县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就在全县都为这个商业奇蹟而津津乐道时。
一份关於红星公社在短期內,连续通过“废品处理”创造巨额利润的详细报告,却被悄悄地送到了另一张办公桌上。
县政府,副县长办公室。
一个穿著干练白衬衫,留著齐耳短髮,气质清冷的女人,正安静地看著这份报告。
她就是主管经济的副县长,苏晴。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报告上那个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上。
王卫东。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蹟。
一连串的反常,背后必然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