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
报告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了溢美之词。
一个濒临破產，负债纍纍，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乡镇供销社，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是如何起死回生，一跃成为全县最富裕的公社级单位的。
报告里，三个关键词被重点標出。
“猴票”。
“瑕疵茅台”。
“宜兴紫砂壶”。
一堆积压了八年的邮票，被他盘活，转手就赚了三百块，成了他承包供销社的风险抵押金。
一批砸在仓库里，眼看就要过追责期的破损茅台，被他精准地送到了正为招待发愁的刘副县长手里，不仅解决了县里的燃眉之急，还让供销社的帐上多出了一大笔流动资金。
最离谱的，是那批被当成“土坷垃”的紫砂壶。
一堆在仓库角落里吃了十几年灰，白送都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他“慧眼识珠”，转手就卖给了港商，创造了十二万的天价利润。
一次是运气。
两次是巧合。
三次，就绝对不是运气那么简单了。
苏晴作为主抓经济改革的副县长，她的政治嗅觉和经济敏感度远超常人。
她从这份堪称“奇蹟”的报告里，闻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需求的鼓点上，每一次都將“废品”的价值利用到极致。
这背后如果没有对市场信息超乎寻常的掌控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在八十年代这个信息闭塞，政策尚在摸索的年代，一个二十岁的乡下年轻人，如何拥有这种“掌控力”？
苏晴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
她希望看到的，是脚踏实地，通过改善经营，开拓业务来搞活经济的真正改革者。
而不是一个靠著信息差和钻空子，大发横財的精明“倒爷”。
这种行为一旦被效仿，对正在艰难起步的经济改革，將会是沉重的打击。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联社的內线。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周主任那热情洋溢的声音。
“餵？哪位？”
“我是苏晴。”
电话那头的周主任，声音瞬间矮了半截，充满了恭敬：
“苏县长！您好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苏晴开门见山：“周主任，红星公社的报告，我看了。”
“哎哟！苏县长，您看到了！那个王卫东，我跟您说，真是个人才！將才啊！年纪轻轻，有魄力，敢想敢干，是我们供销系统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周主任的语气里，满是捡到宝的兴奋。
苏晴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手指轻轻点著报告上的“紫砂壶”三个字。
“他的具体操作，你了解多少？”
“具体操作？”
周主任卡了一下壳。
“比如，那批茅台，”
苏晴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仓库里那么多积压品，他为什么偏偏就看中了茅台？又是怎么知道，刘副县长那边正好需要这批指定年份的酒？”
“这个这个是小王同志脑子活！他他说是心系领导，为领导分忧！这觉悟，高！”
周主任搜肠刮肚地找著合適的词。
苏晴继续问：
“那批紫砂壶呢？一个在乡下供销社干了没几天的年轻人，是怎么鑑定出那是顾景舟大师的作品的？又是怎么知道，县里要招待的港商，正好是个茶痴，还是个紫砂壶收藏家？”
一连串的追问，让电话那头的周主任彻底没了声音。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苏县长这这可能都是机缘巧合吧？这说明小王同志运气好啊！”
“运气？”
苏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主任，经济工作，不能只靠运气和巧合。”
说完，她便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周主任的回答，不仅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加深了她的怀疑。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这在当下，依旧是个非常敏感，甚至可以一棍子把人打死的罪名。
可偏偏，这个王卫东所有的操作，从程序上都无懈可击。
他盘活的是供销社的资產，利润归集体所有，他本人除了奖金，没有多拿一分钱。
他解决的是县里的难题，是职工的工资，是破旧的宿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为人民服务”的制高点上，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精明到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却把自己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大公无私的集体英雄。
苏晴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必须去亲眼看一看。
看看这个王卫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报告，对门外的秘书说：“备车，去红星公社。”
秘书应声正要去安排。
“等一下。”
苏晴又叫住了他，“不用备车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去。”
在秘书不解的目光中，苏晴走回办公室，脱下了身上那件略显正式的干部服外套，换上了一件衣柜里备用的蓝色便服。
这件衣服，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技术员，或者下乡的女知青。
要搞一次真正的“微服私访”。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叫王卫东的年轻人，最真实的一面。
从县城开往红星公社的公交车，又破又旧。
发动机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车厢里塞满了人，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泥土的腥气。
苏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顛簸的土路让车窗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农舍。
她的脑子里，却在反覆推演著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走了狗屎运，被时代浪潮推上风口的幸运儿？
还是一个深諳人性，布局深远的可怕角色？
如果他是前者，那他就是改革中值得鼓励和保护的典型。
可如果他是后者
苏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
一连串的反常，背后必然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她，就是要去揭开这个秘密的人。
“红星公社到了！下车的赶紧！”
售票员扯著嗓子的一声大喊，打断了苏晴的思绪。
公交车一个急剎，伴隨著漫天扬起的尘土，停在了一个破旧的站牌前。
苏晴拎著包，走下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墙皮都有些剥落的两层小楼。
楼顶上，“红星公社供销合作社”几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
这里，就是。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王卫东，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