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栋破旧小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子里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十个工人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正在搬砖和水泥。
喧囂的吵闹声，工具的碰撞声。
苏晴愣住了。
这和她想像中，一个靠投机取巧发家的“暴发户”大院，完全不同。
没有懒散的员工，没有暴富后的奢靡，只有一股子向上猛衝的干劲。
她没有声张，压了压帽檐，走进了大院，在一旁静静地观察。
院子中央，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满身灰尘的年轻人，正拿著一张图纸，跟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师傅比划著名什么。
“不行，王叔，这承重墙不能这么砌，地基要再往下挖半米，咱们这仓库以后是要存重货的，安全第一！”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老师傅是个老瓦工，脾气有点倔，梗著脖子：
“我砌了一辈子墙，还能不知道？再挖半米，那得多费多少料！瞎耽误工夫！”
年轻人也不生气，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老师傅递上一根，又给自己点上。
他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画著图。
“王叔，你看，咱们现在多点力气，把地基打牢了，以后仓库扩建成两层、三层，就不用再返工。一次性投入，管三十年。要是现在图省事，以后出了问题，那才是大麻烦。”
他讲得有理有据，连带著把成本工期，未来规划都算得清清楚楚。
老师傅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猛吸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行！听你的！你小子，脑子就是比我们好使！”
说完，就吆喝著工人，按年轻人说的方案重新开挖。
苏晴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那个年轻人，无疑就是王卫东。
他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和工人们打成一片，討论问题时有理有据，尊重专业，又能坚持原则。
这真的是那个靠钻空子发家的“倒爷”？
她走到一个正在树荫下喝水休息的老员工身边，隨意地开口问道：
“大叔，你们这儿挺热闹啊。你们这个新社长，怎么样啊？”
那老员工一看来人是个有文化的干部模样，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抹了把嘴。
一听是问王社长，他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
“俺们王社长？那可是能人！是活財神爷！你是不知道，俩月前，咱这供销社都快黄了，工资拖了仨月发不出来，大伙儿都准备回家种地了！”
老员工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结果你猜怎么著？王社长一来，不到俩月！不光把欠的工资全补上了，还破天荒地发了奖金！你瞅瞅这院子，王社长说要给咱扩建仓库，还要盖新宿舍楼！跟著他，有盼头！”
老员工的脸上，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喜悦。
带著大家一起把日子变好，谁会討厌这样的领导呢。
“俺们现在都说，王社长就是咱红星公社的顶樑柱！真牛！”
財神爷顶樑柱
这些词汇，从一个最基层的员工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苏晴沉默了。
眼见为实。
眼前的一切，都在顛覆她来之前的预判。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指挥工人干活的王卫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王卫东早就注意到这个女人了。
太扎眼了。
不是因为长相，虽然確实清丽。
而是气质。
在这一片充满了泥土气息的工地上，她就像一株空谷幽兰，站得笔直，神態沉静。
她身上的便服虽然普通，但乾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脚上的布鞋，一尘不染。
这不是一个普通村民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好奇羡慕，是一种审视探究。
凭著两世为人的经验，王卫东瞬间就判断出，这个女人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联想到最近供销社的风头，和那份肯定已经送到县领导桌上的报告。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苏晴。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在满是灰尘的裤子上隨意地擦了擦手。
然后，他主动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
他走到苏晴面前，停下。
一股汗水混合著尘土的味道传来，带著一股阳光暴晒后的灼热气息。
王卫东的眼神很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同志，您好，请问您找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苏晴站直了身体，迎上他的视线。
这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身体，但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镇定，却像一个经歷了无数风浪的四十岁中年人。
她平静地开口，自我介绍。
“你好，王卫东同志。”
“我叫苏晴，县里派来的。”
“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话音落下，整个喧闹的工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
王卫东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果然是她。
这场微服私访，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