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县长吧?欢迎来我们红星公社指导工作。
苏晴的目光落在了王卫东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比报告里的照片上显得更黑,更瘦,也更朴实。
“带我去你办公室看看。”
“好。”
王卫东的办公室,是原来堆杂物的一间小屋子改造的。
里面除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就再没別的东西了。
墙上刷的石灰水都有些斑驳。
这简陋的程度,让跟在后面的刘全福都觉得脸上无光。
苏晴却毫不在意,她走进屋子,目光扫视了一圈。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她直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王社长,我就开门见山了。”
她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王卫东。
“根据县联社的报告,你在接手红星公社的一个多月里,先后处理了三批积压多年的库存。分別是庚申猴票』、瑕疵茅台』,以及一批宜兴紫砂壶』。”
她每说一样,手指就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一下。
“这三批货品,入库时总价值不足五百元,属於即將报废的资產。但你,却把它们卖出了超过二十万的总价,利润率超过百倍。
刘全福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这问话的架势,哪是下来指导工作的?
这分明就是来审案子的!
苏晴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社长,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你是如何精准预估出这些在別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废品』,所蕴含的巨大市场价值的?”
来了。
王卫东心里很清楚,这是个死局。
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知道未来几十年的物价走势?
说自己开了天眼,能点石成金?
那不被当成投机倒把的疯子抓起来才怪。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全福紧张得额头全是汗,他想开口替王卫东说几句好话,却被苏晴一个冷冽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卫东身上。
然而,王卫东却很镇定。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反问了一句。
“苏县长,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也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认为,我们供销社存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苏晴明显一愣。
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头,王卫东非但不解释,反而向她这个上级领导提问。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但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是保障物资供应,为人民服务。”
话音刚落。
王卫东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
“说得对,为人民服务。”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可是在我接手这个供销社之前,它是什么样子?帐上空空如也,外面欠著一屁股债,连员工的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人心惶惶,货架上连包盐都快没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情绪。
“苏县长,我想问问您,一个连自己的员工都养不活的单位,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集体,拿什么去保障供应?拿什么去为人民服务?”
“靠墙上那些已经褪了色的標语吗?!”
这番话,像重鼓一样敲在苏晴的心上。
她握著钢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王卫东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窗外,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是工人们响亮的號子声,是社员们脸上久违的笑容。
他指著窗外。
“我承认,我用的手段,可能不那么常规』。我把那些在仓库里睡了几年的死物,变成了能让大家吃上饭、过上好日子的活钱!”
“我用这笔钱,第一时间补发了所有员工被拖欠的工资和奖金!”
“我用这笔钱,把那些住了几十年的危房宿舍重新修缮,让大家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我用这笔钱,稳住了这个即將分崩离析的集体,稳住了几十號人的人心!”
“接下来,我还要用剩下的钱,去联繫乡镇企业,去搞活经营,去帮助我们的社员搞生產,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王卫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苏晴,一字一顿地问道:
“苏县长,您现在告诉我,我做的这些,算不算为人民服务?!”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安静。
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喧闹声,和王卫东那掷地有声的质问,在小小的空间里迴荡。
苏晴听了他的这番话,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满身灰尘、言辞犀利的年轻人。
结果正义。
他在用最赤裸裸的“结果正义”,来回应她的“质疑”。
是啊。
改革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国家富强,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死守著那些条条框框,最后却让一个集体单位破產,让几十个家庭没了指望,那样的“原则”,又有什么意义?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尖锐的问题,那些关於市场估值,销售渠道,资金来源的质询,在王卫东那句“算不算为人民服务”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她从未见过一个这样的基层干部。
他没有机关里那些人的油滑,也没有老干部的因循守旧。
他大胆,犀利,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踩在了最根本的目標上——让单位活下去,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许久。
苏晴缓缓地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刘全福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王卫东。
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怀疑已经悄然褪去。
“王卫东同志。”
她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的行为,虽然游走在政策的边缘,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结果是好的。”
说完,她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我会密切关注你,关注红星公社下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