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车子捲起一阵尘土，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刘全福长吁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了过来，声音还有些发颤：
“卫东，这这位苏县长，来头不小啊。她这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啊？”
王卫东看著远方，目光平静。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稳，更响亮。
供销社帐上有了二十多万巨款。
这笔钱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
对於这些穷怕了的员工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財。
人心，开始浮动了。
起初还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眼神里闪烁著兴奋和贪婪。
“二十多万啊！咱们供销社几十號人，一人分下来得有多少？”
“发了发了！这回真的发了！”
很快，这种议论就变成了公开的诉求。
几个胆子大的老员工，推举著刘全福，直接找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卫东啊，”
刘全福搓著手，脸上带著几分为难。
“大伙儿的意思是，你看社里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应该给大家分点红？”
王卫东正在一张破旧的地图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分了，然后呢？”
“然后？”
刘全福一愣。
“分完了钱，然后坐在这里，等死吗？”
王卫东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个跟著来的员工忍不住了，壮著胆子嚷嚷起来：
“王社长，话不能这么说！这钱是集体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跟著你提心弔胆，现在赚钱了，分点怎么了？”
“就是！我们家孩子上学还等著钱呢！”
“凭什么不分！”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人忘了当初是谁把他们从破產的边缘拉了回来，眼里只剩下那笔诱人的巨款。
王卫东没有发火，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些人，直到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沉声说道：
“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院子里开全体大会！”
下午三点，供销社大院里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等著王卫东给个说法。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分钱的期待。
王卫东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他开门见山。
“大家想分钱，想拿一笔钱回家，过个好年。这个想法，对不对？对！”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都以为王卫东鬆口了。
然而，王卫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我告诉你们，这钱，一分都不能分！”
“为什么？！”
立刻有人不服气地喊道。
“因为这点钱，只够我们吃一顿饱饭！吃完了，明天继续挨饿！”
王卫东指著脚下的土地，“我要的，不是让大家吃一顿饱饭，而是让大家以后天天有肉吃！”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眾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他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脑宕机的计划。
“我决定，用这笔钱，成立红星公社第一家集体企业——红星养鸡场！”
养鸡场？
整个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王卫东。
“啥玩意儿？养鸡？”
“王社长是不是发烧了？咱们是搞供销的，去养鸡？那不是瞎胡闹吗？”
刘全福第一个冲了上来，急得脸都白了：
“卫东！你可不能犯糊涂啊！供销社的业务咱们是专业的，可养鸡这玩意儿，咱们都是门外汉啊！万一要是闹了鸡瘟，这二十多万，可就全打水漂了！”
“是啊社长！这风险太大了！”
“赔了可怎么办啊！”
质疑声，反对声，铺天盖地而来。
王卫东抬手，往下压了压。
等嘈杂声小了下去，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大家的问题，我都想过。我问你们，现在县城里，鸡蛋多少钱一斤？鸡肉多少钱一斤？国营食品站的供应跟得上吗？”
“我再告诉你们，公社后山那一大片荒地，閒置了多少年了？用来建鸡场，用不用一分钱？”
“最后，谁告诉你们我们要用土办法养鸡？我要引进最科学的养殖方法，买最好的鸡苗，用最好的饲料！”
他一条条地分析，把市场需求、成本控制、未来前景，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本吵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发现，王卫东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即便如此，风险两个字，还是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卫东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是无法彻底打消这些人的顾虑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片刻之后，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了出来。
“哗啦！”
他把布包直接倒在了会议桌上。
一沓沓的大团结，混杂著一些零散的票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他卖邮票和紫砂壶剩下的，属於他个人的全部身家。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担心亏了，担心这笔钱打了水漂。”
王卫东指著桌上的钱，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今天，我王卫东，再立一次军令状！”
“养鸡场，由我个人垫资启动！桌上这些钱，就是启动资金！”
“养鸡场盈利了，所有的利润，全部归集体所有！”
“要是亏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算我王卫东一个人的！你们，供销社，不承担一分钱的损失！”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卫东这股疯劲给震住了。
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赌一个集体的未来？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担当！
那些刚才还吵著要分钱的员工，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跟王卫东比起来，自己的那点心思，简直太上不了台面了。
刘全福看著王卫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东叔信你！你干吧！我们都跟著你干！”
“对！社长，我们跟你干！”
“干了！”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
王卫东的个人担当，再一次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就在他准备宣布散会，著手筹备养鸡场事宜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大院门口传了过来。
“哟，挺热闹啊！”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胖子，挺著个啤酒肚，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满脸横肉，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
有认识他的人，脸色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