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热乎气,瞬间被他身上那股官僚的油腻味给衝散了。
他叫钱解放,县食品站採购科的科长。
但他更出名的外號是“钱胖子”,不光是因为他胖,更是因为他手黑心也黑,在安阳县这片地界上,谁家养猪养鸡,想卖个好价钱,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食品站站长,是他亲娘舅。
这层关係,就是他在县里横著走的底气。
钱胖子背著手,在那堆刚被王卫东倒出来的钱前边踱了两步。
他没看王卫东,而是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脸上还带著激动的社员,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搞养鸡场?”
他终於把目光落在了王卫东身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想法不错嘛。”
王卫东没说话,静静看著他。
“但是,”
钱胖子拖长了调子,一屁股挤开一个员工,坐在了院子里的长凳上,二郎腿一翘,从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也不管別人。
“小王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做生意,得讲规矩。”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卫东。
“在安阳县,肉蛋禽这一块的规矩,我姓钱的说了算。”
刘全福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陪著笑脸上前。
“钱科长,您瞧您说的,我们卫东年轻,正想跟您多请教请教呢。”
“请教?”
钱胖子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肥硕。
“好说。我的规矩很简单。”
他把菸灰弹在地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道:
“你们红星公社的养鸡场,可以搞。但是,养出来的鸡,下的蛋,必须,也只能,全部卖给我们食品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这就是要把红星公社未来唯一的產业,死死地攥在手里!
刘全福的笑脸僵在了脸上,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价格方面”
“价格?”
钱胖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价格嘛,当然是我们食品站说了算。我们按规矩办事,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这话一出,连最迟钝的社员都明白过来了。
这哪是来指导工作的?
这分明是看供销社帐上有钱了,看王卫东要搞新名堂了,上门来摘桃子,不,是连根拔起,准备把树都挖到他家院子里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卫东。
刚刚被他个人魅力和魄力点燃的火焰,此刻正面临著一盆冰水。
是跪下当狗,任人宰割?
还是站起来,拼死一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卫东终於动了。
他拿起桌上那个装过钱的破布包,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回办公室。
再走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
他走到钱胖子面前,当著所有人的面,给钱胖子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水,然后又给自己的缸子续上水。
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仿佛院子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跟他毫无关係。
钱胖子皱起了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了別人在他面前要么点头哈腰,要么噤若寒蝉。
王卫东这种平静,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怎么样啊,王社长?”
钱胖子没了耐心。
“我说的条件,你考虑得如何?一句话的事。”
王卫东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叶末,轻轻喝了一口。
热茶下肚,他才抬起眼皮,看著钱胖子,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微笑。
“钱科长。”
他开口了。
“谢谢您的关心。”
“不过我们供销社庙小,就不劳您费心了。”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两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钱胖子的脸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拒绝了?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钱胖子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
王卫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养鸡场是我们供销社集体的產业,怎么经营,卖给谁,卖什么价,我们自己说了算。”
“不劳您费心。”
轰!
钱胖子的脑子一下就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长凳上弹了起来,指著王卫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卫东!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代社长,你狂什么狂!”
“我告诉你,你別给脸不要脸!在安阳县这块地界上,我钱解放想让谁发財谁就发財,想让谁滚蛋谁就得滚蛋!”
他唾沫星子横飞,面目狰狞。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离了我们食品站,你的鸡,你的蛋,一个都別想卖出去!”
“我看到时候是你嘴硬,还是你养的那些鸡饿死得快!”
然而,王卫东依旧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钱胖子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上,所有的威嚇和怒火,都石沉大海。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卫东“你、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阴狠得能滴出水来。
“王卫东,你有种!”
“咱们走著瞧!我等著你来我办公室,跪著求我的那天!”
撂下这句狠话,钱胖子一甩手,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他那辆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被他蹬得叮噹乱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人走了,但他说下的狠话,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完了完了”
刘全福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卫东,你你怎么这么衝动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
“这下把食品站彻底得罪死了,咱们的鸡养出来,卖给谁去啊?县里所有的国营饭店、单位食堂,採购都得通过他们食品站啊!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刚刚还群情激昂的社员们,此刻也都蔫了。
“是啊社长,这钱胖子心眼小得很,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整我们。”
“咱们是不是再去道个歉?”
“鸡蛋碰石头,这可怎么办啊”
王卫东看著眾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做解释。
信心,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他走到人群中,拍了拍两个刚刚在混乱中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一个叫王虎,一个叫李牛,都是退伍回来的,干活踏实,为人耿直。
“虎子,牛儿。”
“社长!”
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收拾一下,跟我出趟远门。”
“去哪?”
王虎问道。
王卫东的目光,望向了通往县城,又连接著更远地方的土路。
钱胖子以为掐断了销路,就能掐死他?
太天真了。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渠道为王?
错。
產品,才是真正的王道!
只要你的东西足够好,好到无可替代,渠道自己会找上门来。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咱们不但要养鸡,还要养出全县,不,全省最好的鸡!”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复杂的目光,转身走向院外。
半小时后,一辆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捲起一路烟尘。
车上,王卫东靠著窗户,闭目养神。
他要去省农科院,寻找一个这个时代还没普及,但在后世却早已成为养殖业標配的“秘密武器”。
他不仅要让红星公社的鸡蛋敲开安阳县的市场。
还要让红星牌的鸡蛋,成为一个標杆,一个传奇。
钱胖子?
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第一块不值一提的垫脚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