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永宁宫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夏渊庭最终没有把那句“拟旨”说完。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锦意一眼，带着那份河南密报，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沉重。
苏锦意知道，皇帝动心了。但从动心到下定决心，中间还隔着万水千山。
【皇帝的顾虑，无非三点：京城不稳，朝政不继，自身安危。】
【尤其是那群刚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没了他这个靠山，怕不是要被旧势力的口水淹死。】
她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书写。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部门，一条条指令，在她笔下迅速构成一张严密的权力网络。
第二日，太和殿早朝。
气氛异常诡异。
关于“妖星”的流言和皇上要微服私访河南的消息，已经在官员之间传开。
而另一边，世家旧臣们则个个神情肃穆，仿佛山雨欲来。
夏渊庭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一名年过六旬的宗正寺卿出列，颤巍巍地奏道：“陛下，臣闻近日宫中流言四起，又有钦天监示警。国之根本，在于君上。恳请陛下坐镇京师，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切不可轻动啊！”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
十几名老臣立刻跪倒一片，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宗规矩”和“社稷安危”。
夏渊庭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陈默之手持玉笏，出列奏事。他所奏之事，却与流言无关。
“启奏陛下，臣有密本上奏。”
一名小太监将奏本呈上。夏渊庭展开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奏本上，详细记录了新任官员们遇到的各种麻烦。
新任工部主事李圭，为加固黄河大堤申请款项，公文被礼部以“格式不合祖制”为由，驳回七次，至今款项未批。
新任兵部员外郎张伟，清点武库，发现账目与实物不符，想要封存彻查，却被仓部老吏以“无兵部尚书手令，外人不得入内”为由，堵在门外三天。
诸如此类的事情，多达数十件。
这些新提拔的寒门官员，个个有能力，有干劲，却被一张张无形的“规矩”之网束缚住了手脚，寸步难行。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瓷器店的公牛，有力使不出，处处碰壁。
夏渊庭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新旧官员的摩擦，这是一种系统性的绞杀。
他若是在京城，尚能以帝王之威强行推行。
可他一旦离京，这群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新血”，恐怕不等他回来，就会被这群老狐狸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才是世家真正的杀招。
他们阳谋逼宫，让你动弹不得。
散朝之后，夏渊庭再次驾临永宁宫。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昨夜更加烦躁。
“你看，朕如何离得开？”他将陈默之的密本拍在桌上，“朕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能把朕的新政全部推翻！”
苏锦意好似早有预料，将自己昨夜写好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陛下请看，这是臣妾为陛下准备的‘定心丸’。”
夏渊庭疑惑地接过，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留守内阁”。
下面是三列清晰的名单和职责划分。
其一，户部侍郎陈默之，总揽财政、户籍、漕运、新政推行。凡新政所需钱粮人事，由其全权调配。遇阻碍者，先记其过，后报大理寺。
其二，大理寺卿林清墨，总揽刑名、法纪、督查。凡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结党营私者，由其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其三，虎贲大将军欧阳震岳，总揽京畿防务，节制五城兵马司。凡有聚众闹事、冲击官署、意图不轨者，由其率虎贲营，就地镇压。
“陈默之主内，为国输血。林清墨主法，为国清淤。欧阳震岳主军，为国镇疆。”苏锦意轻声解释道。
“三人皆是寒门出身，与世家无半分瓜葛，忠于陛下，忠于新政。他们互为犄角，文武兼备。陈侍郎的户部是新政的引擎，林寺卿的大理寺是新政的利剑，欧阳将军的虎贲营，则是新政最坚实的后盾。”
夏渊庭看着这份名单，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何止是一份名单，这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权力核心！
一个独立于传统六部之外，直接对他负责，高效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可京中舆论，人心浮动，又当如何？”夏渊庭提出了最后的疑虑。
苏锦意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侍立在角落的晚晴。
“陛下，您赏给臣妾的‘雀儿’，很是好用。”她意有所指地说道，“臣妾斗胆，想借这只‘雀儿’，以及她背后的‘影龙卫’一用。”
夏渊庭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臣妾建议，由影龙卫副使亲自坐镇，启动‘暗影网络’，监控京城内所有官员府邸、茶楼酒肆、以及人员聚集之地。凡有散播谣言、串联生事者，立时记录在案。每日讯息汇总，由影龙卫的‘飞羽’渠道，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御前。”
晚晴，代号“雀”，影龙卫乙字序列。而“飞羽”，则是影龙卫内部最高等级的秘密情报传递系统。
苏锦意连这个都知道！
夏渊庭心中翻江倒海，他看着苏锦意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最后又化为一种全然的信赖。
她考虑得太周全了。
从朝堂权力制衡，到军队武力威慑，再到最隐秘的情报监控，她为他构筑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权力闭环。
有了这个“留守内阁”，他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京城也依然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他所有的后顾之忧，都被她一一化解。
他走上前，第一次，主动握住了苏锦意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却很柔软。
“好！”夏渊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好！朕就陪你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不在京中，这朝堂，这江山，便暂且交给内阁了。”
这句话的分量，重逾千斤。
然而，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地嘶喊道：
“陛下！娘娘！不好了！”
“康王、裕王、诚王几位老王爷，带着宗室子弟，足有数十人，全都跪在承天门外，说说要死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