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原巡抚衙门,后堂。
原本悬挂着“明镜高悬”牌匾的大堂,此刻已被一张巨大的牛皮海防图占据。
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将堂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肃杀的压抑感。
龙晨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两指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那信纸边缘有着明显的卷曲痕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蜂蜡味——这是刚刚从苏文忠书房暗格的一枚密封蜡丸中取出的绝密情报。
“海蟒吞龙?”
龙晨轻声念着信纸上那行被朱砂圈出的字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份针对自己的必杀令,而是一张拙劣的戏文折子。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清歌站在海防图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处险要的水域。
此时的她,褪去了三公主的华贵,一身素白劲装,清冷干练。
“这并非虚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死局。”
李清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封密信,是倭寇主帅、号称‘鬼帅’的武藏,写给苏文忠的亲笔信。”
她手中的竹竿重重敲击在地图上标有“黑水礁”的位置。
“诸位请看。黑水礁位于镇江与临安府之间的必经水道,水下暗礁密布如犬牙,水流湍急诡异,素有‘鬼门关’之称。武藏此人,是个疯子,也是个极度阴狠的赌徒。他亲率三百艘经过改造的‘安宅船’、五万精锐浪人,早在三天前就潜伏进了黑水礁的芦苇荡里,张开了口袋。”
“而这,只是‘蛇尾’。”
李清歌竹竿上移,指向镇江府,“苏文忠的‘鸿门宴’,才是‘蛇头’。”
柳京抱着他那把磕了一角的金算盘,凑近了些,绿豆眼里满是疑惑:“蛇头?那姓苏的不是想跟咱们做生意吗?怎么就成杀局了?”
“生意?”李清歌冷笑一声,“柳司马,你精通算学,却不懂人心。苏文忠在席上提出的条件是什么?是让你买他的军资,是让你守他的规矩。一旦侯爷点头,咱们的大军就要退至城外三十里扎营。”
“届时,苏文忠会以‘筹措粮草’为由,一天拖再拖。咱们是远征,随船的干粮撑不过五日。等到大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人心浮动之时,苏文忠再断绝城内水源,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龙晨接过话头,目光幽深:“到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在镇江城外,要么为了求活,不得不冒险南下,仓促南下,强攻临安府抢粮。”
“一旦我们拔营南下,就是一支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疲兵。经过黑水礁那处死地时,武藏这条‘海蟒’就会突然杀出,利用地形优势,把我们这支混乱的船队,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
随着龙晨的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极了冤魂的呜咽。
“嘶——”
柳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的手一抖,那把金算盘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也太阴损了!合着咱们在江左楼吃席的时候,半只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这哪里是接风宴,分明就是断头饭的前奏啊!”
魏战和屠九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不怕明刀明枪的干,就怕这种软刀子割肉。
“如果是正面冲杀,老子的刀不怕任何人。”屠九咬着牙,瓮声瓮气地说道,“但要是真饿上个七八天,兄弟们别说挥刀了,恐怕连站都站不稳。这计策,毒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帅萧镇国,此刻也缓缓睁开了那双虎目。
他盯着地图,浓眉微蹙,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赞许与后怕。
“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苏文忠和那个武藏,确实是好算计。”
萧镇国转头看向龙晨,目光灼灼:“苏文忠做‘砧板’,武藏做‘屠刀’。只要你稍微讲点所谓的‘官场规矩’,跟苏文忠那个老狐狸扯几天皮,咱们这八千弟兄,怕是都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交代在黑水礁了。”
说到这里,老帅突然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狰狞:“好在你小子是个混不吝的。这一招‘乱拳打死老师傅’,破得好!破得妙!”
众人看向龙晨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敬畏龙晨的狠辣与果决,那现在,简直是在看一个拥有野兽直觉的怪物。
这哪里是鲁莽?这分明是对局势的绝对洞察!
在死神刚准备落子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见招拆招,而是直接把棋盘给掀了,顺手还给了死神一记响亮的耳光。
“侯爷,这么说来”柳京擦着汗,试探着问道,“咱们不按套路出牌,反而把那个什么鬼帅给整懵了?”
“不仅是整懵了,是吓破了胆。”
龙晨站起身,走到海防图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牛皮纸面,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兵者,诡道也。武藏和苏文忠的计划环环相扣,确实精妙。但他们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他们是用常理来推测我龙晨。”
“他们以为我会顾忌朝廷法度,以为我会顾忌江南官场的人情世故。可惜,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规矩。”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身着黑色紧身夜行衣的听雪楼暗桩,如一阵风般冲入堂内。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刚刚拆封的加急密报。
“启禀侯爷、公主!东南沿海听雪楼分舵急报!”
暗桩的声音因为极速奔袭而略显沙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昨夜子时,埋伏在黑水礁的倭寇主力舰队突然有了大动作!三百艘战船连夜拔营,并未向镇江进发,而是全速向南撤退!”
“根据航向判断,他们全数撤回了临安府,并炸毁了黑水礁附近的临时栈道,封锁临安港口,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跑了?”
魏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帮倭奴,平日里吹得凶神恶煞,怎么咱们还没打过去,他们自己先缩了?”
李清歌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讽:“不是他们想跑,是不得不跑。苏文忠死得太快了,镇江城一夜易主,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留。”
“武藏在黑水礁苦等了三天,没等到苏文忠‘得手’的信号,反而看见镇江方向火光冲天,连苏文忠的人头都被挂在了菜市口。对于武藏来说,这就意味着‘蛇头’被斩了。”
“蛇头一死,计划败露,他那条‘蛇尾’自然不敢留在黑水礁,加上他们占据临安刚满月余,根基不稳,只得带人仓皇逃回临安拒守。”
“一群欺软怕硬的鼠辈。”
龙晨嗤笑一声,目光略过地图上那些繁杂的航线,死死钉在了“临安府”这三个鲜红的大字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猎人看到猎物入笼时的兴奋与贪婪。
“这就怂了?我还以为那个号称‘鬼帅’的武藏多有种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者。”
龙晨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镇江到临安,狠狠划了一道笔直的红线,像是一把利剑,直插敌人的心脏。
“他们以为龟缩不出,凭借临安府的高墙深池,就能保住狗命?”
“格局小了。”
龙晨转过身,天子剑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森寒的冷光。
他环视着堂内众人,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统帅威压。
“传令下去!利用这三天时间,让弟兄们吃肉喝酒,把精气神给我养足了!”
“另外”
龙晨目光一转,落在魏战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魏战,你去办件事。去镇江周边的村落、码头,把原临安水师幸存的那些人给我找出来。”
魏战一愣:“侯爷,临安水师不是早就被打散了吗?那些残兵败将”
“败将也有败将的用处。”龙晨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特别是那些在临安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伙夫、甚至是负责了望的哨兵。我要见他们。”
“武藏既然龟缩在临安,那他肯定把临安的水道摸透了。咱们是外来户,强龙难压地头蛇。想要光复临安,光靠大炮不行,还得靠这些熟悉每一块暗礁、每一处暗流的‘地头蛇’。”
“我要知道武藏是怎么打进临安的,我也要知道,临安府的水门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魏战闻言,神色一肃,抱拳大喝:“诺!属下这就去办!”
大堂内,烛火摇曳。
龙晨负手而立,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临安的红点,眼神幽深如渊。
临安,那是大乾最富庶的江南明珠,如今却沦为倭寇的魔窟。
“海蟒吞龙?”
龙晨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手中的信纸在内力的激荡下,瞬间化为齑粉,飘散在空中。
“想吃我龙晨,也不怕崩碎了你们那一口烂牙!”
“这一次,本侯不仅要拔了你们的牙,还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拿你们的骨头,给临安死难的百姓熬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