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镇江大营。
江风呼啸,卷着湿冷的雾气拍打着连绵的营帐。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巨大的临安府沙盘投射出狰狞的阴影。
空气沉闷得像要拧出水来。
“哗啦——”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寒风灌入。
魏战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本该是正当壮年的魁梧汉子,此刻却瘦得脱了相,像具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行尸。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挂在身上,早已变成了破布条,左臂软塌塌地吊着,上面缠着的绷带渗着黑血。
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眼角,让他整个人透着股穷途末路的凶狠劲儿。
进帐的一瞬间,他那只独眼里满是警惕与绝望,像是一头受惊的孤狼。
可当他看到端坐在主位上、那身黑色蟒袍不怒自威的龙晨,以及龙晨身后那面染血的“日月山河旗”时,那股凶狠瞬间崩塌了。
那是天子旗!那是真的王师!
“罪将,原临安水师副将沈涛,参见冠军侯,龙大元帅!”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刺耳。
“败军之将,何言‘罪’字?”
龙晨没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的胸膛,“沈副将,我这人不喜欢听官场那一套。临安那一仗,到底是怎么输的?我要听真话。”
沈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仅剩的那只独眼里,红血丝瞬间炸裂。
“真话?”他惨笑一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狼狈至极,却又悲壮至极。
“真话就是,我们不是输给了倭寇,是输给了自己人!是被这帮狗官从背后捅了刀子!”
沈涛用完好的右手狠狠捶打着地面,指节瞬间皮开肉绽:
“开战前,苏文忠那个老畜生,借着‘防务交接’的名头,把我们一半的粮草和备用火药全调走了!说是为了筹备什么‘万国博览会’,那是兄弟们的命啊!”
“倭寇打过来,我们拼了命往镇江发求援信鸽,结果呢?一只都没飞出去!全被巡江的抚标营当活靶子射着玩!”
“倭寇的船上装的是西洋‘佛朗机’,轰得远,炸得狠。我们手里是什么?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火药不仅受了潮,打出去听个响都不够三里地!”
“指挥使大人带着三千临安水师兄弟,死守港口,整整打了三天三夜!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兄弟们是用肉身去填炮口啊!最后最后就打得剩下了我们十几个人”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断了手都不吭一声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撕心裂肺。
帐内,萧镇国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魏战更是咬碎了钢牙,眼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恨!
恨倭寇残暴,更恨苏文忠这帮国贼,为了利益,连国门都能卖!
龙晨没说话,任由沈涛发泄。
直到哭声渐歇,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沈涛面前,双手有力地托住他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扶了起来。
“哭够了吗?”
龙晨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定海神针。
“你说的这些血债,本侯都记下了。苏文忠的人头你也看见了,但这还不够。这笔账,我会让倭奴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盯着沈涛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哭惨。我是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临安,我一定要打。但我不想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沈涛,你是地头蛇。我需要一条路,一条能绕开倭寇所有重炮防线,像手术刀一样,直插他们心脏的路。”
沈涛闻言,踉跄着走到巨大的临安海防图前,看了一眼,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苦涩地摇了摇头。
“侯爷,没用的。武藏那个‘鬼帅’不是浪得虚名。倭寇占了临安后,在入海口的‘钱塘口’下了血本,那就是个铁桶。”
他指着那处最狭窄的航道:“南北炮台,互为犄角,火力网没有任何死角。水底下全是碗口粗的拦江铁索和暗桩。强攻?那就是送死!苏文忠卖给他们的火炮,现在全架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沈涛没撒谎。面对这种经营已久的要塞,任何战术在绝对的火力面前都是扯淡。
然而,龙晨脸上没有半点失望,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他并没有看地图,而是死死盯着沈涛那只紧紧护在胸口的左手。
“沈副将,你还没说实话。”
沈涛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龙晨的视线:“侯爷,末将句句属实,那确实是死局”
“我问的不是敌情。”龙晨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锋利。
“我在问你,既然是死局,你为何还把左手死死护在怀里?从进帐开始,你的手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沈涛浑身僵硬,那是他怀里的东西,也是临安水师最后的秘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犹豫。
眼前的年轻侯爷虽然杀了苏文忠,但这世道,当官的哪个心不黑?
万一龙晨拿到东西,为了抢功劳,逼着剩下的兄弟去送死怎么办?
又或者,龙晨根本就没有能力利用那个秘密,反而打草惊蛇?
“你在怕。”龙晨盯着他的眼睛,逼近一步,“你怕我也像苏文忠一样,是个为了功名利禄,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坑的畜生,对吗?”
沈涛猛地抬头,独眼中满是震惊。
心思被戳穿,他索性惨笑一声,也不装了:“侯爷圣明。末将确实怕!临安水师三千兄弟,已经因为贪官残害,几乎绝种了!这最后的秘密,若是交错人,我沈涛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指挥使大人!”
“好!”龙晨不怒反笑,重重地拍了拍沈涛的肩膀,“如此看来,说明你还当自己是个合格的水师将领,还没忘了死去的弟兄!”
龙晨霍然转身,背对沈涛,看着地图上的临安城,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同金石坠地:
“沈涛,你听好了。这一仗,我要打。但我龙晨带兵,从不打呆仗,更不会拿人命去填无底洞。我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把倭寇杀绝!”
“我要一条能绕开重炮,像手术刀一样直插敌人心脏的路。如果没有,我就造一条;如果你有,就拿出来。能不能用,我说了算;敢不敢用,我的兵说了算!”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涛心口。
他看着龙晨挺拔如枪的背影,那个在镇江城为了百姓怒斩巡抚、哪怕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为民请命的身影,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赌了!
这大乾,若是连冠军侯都信不过,那便没人可信了!
“有!真有一条!”
沈涛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干涩尖锐,他颤抖着手,从怀里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又包的小铁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指挥使大人战死前,亲手塞给我的!他说,只要这东西在,大乾水师的魂就在!”
龙晨猛地回身,一把抓过铁盒,指尖发力,暴力捏碎了上面的锈锁。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图。
沈涛几步冲到地图前,将羊皮图铺开,指着图上一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蓝线,急促道:
“这是一条‘死路’!当年临安建城时,为防钱塘大潮倒灌,在城西水门底下修过一条极深的泄洪暗道。这条暗道直通城内的——【漕运总仓】!”
“漕运总仓?”萧镇国眼睛一亮,“那是囤积粮草和火药的地方!”
“但是侯爷!”沈涛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才是他一直不敢拿出来的原因,“这暗道废弃百年,早已完全没入水中,估计积淤严重,长度足足有五里,情况不明!”
“普通人根本游不过去,哪怕是水性最好的浪里白条,没等摸到出口也就憋死了。所以倭寇根本没设防,因为那不是人走的路”
“不是人走的路?”
龙晨看着地图上那条直插敌人粮草大营的蓝线,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畏难之色,反而转头看向魏战,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自信:“魏战,咱们带来的那些百工坊的新家伙,生锈了吗?”
魏战闻言,眼中精光炸裂,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格外狰狞:“回侯爷!分水鲛衣、闭气皮囊、防水火折子全都保养得锃亮!这帮小崽子正愁一身本事没处使呢!”
沈涛听得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潜蛟卫?闭气囊?那是何物?”
龙晨猛地将地图拍在桌上,震得烛火乱颤,眼中杀气沸腾:
“沈涛,你所谓的死路,对别人是天堑,对我的兵来说,就是通途!”
“既然正面进不去,那咱们就走后门!”
“中心开花只要有一把尖刀捅进去,再硬的乌龟壳,也不过是一副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