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原织造局衙门。
这座昔日代表着江南丝织业巅峰的雅致园林,
此刻已沦为修罗场。
价值千金的太湖石被推倒,成了拴马桩。清澈的荷花池里泛着油污和血水,几具身着大乾丝绸的女尸横陈于假山之侧,死不瞑目。
正堂之上,“天工开物”的金丝楠木匾额被一刀劈成两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兽皮海防图,以及几把寒光凛凛的倭刀。
空气里混杂着清酒的辛辣、烤鱼的焦香,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脂粉气。
主位上,一个身穿赤红大铠、留着月代头的矮壮男人盘膝而坐。他手里把玩着一只大乾官窑的“雨过天青”茶盏,目光阴鸷毒辣,正是统领五万浪人的倭寇主帅——“鬼帅”武藏。
“大帅,探子来报。”
一名浪人头目跪地,眼里闪着贪婪的凶光:“那支大乾船队在镇江休整两日后,正顺流而下,距钱塘口已不足三十里。听闻他们的战船破败不堪,状如运煤黑船,但吃水极深,怕是装满了从镇江抄没的金银!”
“金银?”
武藏停下擦拭太刀的手,嗤笑一声。
“啪!”
指劲吐露,那只价值连城的宋瓷瞬间化为齑粉。瓷片刺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反倒伸出舌头舔了舔渗出的鲜血,一脸病态的享受。
“中原人便是如此,打仗稀松平常,敛财倒是把好手。那个叫龙晨的,以为杀了苏文忠就能震慑本帅?以为带着几千个泥腿子,就能收复临安?”
武藏起身,拖着沉重的铠甲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入海口的“钱塘门”上。
“此处,我布置了两百门佛朗机重炮!水下更有三道儿臂粗的拦江铁索!别说他那是破烂运煤船,便是东海龙王来了,也得给本帅留下层皮!”
“可是大帅”副将有些迟疑,“那龙晨号称‘冠军侯’,行事不循常理,听说他在镇江直接轰平了衙门,此番会不会有诈?”
“八嘎!”
武藏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得副将原地转了两圈,槽牙都飞出来一颗。
“你是在质疑本帅的‘铁桶阵’?”
武藏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红点,满脸狂热:
“水路不通,陆路更是死地!临安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引的是钱塘急流,暗流无数!”
“除非那龙晨能肋生双翼飞进来,或者是变成江里的王八游进来!”
说到这,武藏自己都忍不住狂笑,周围的浪人们也跟着起哄,怪笑声刺耳。
变成鱼?别开玩笑了。
钱塘江底暗流涌动,水压恐怖,就算是东海最顶尖的采珠人,也不敢在无绳索牵引的情况下潜底,更别说还要带着兵器攻城了。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在武藏看来,大乾的军队早就烂透了。
所谓的“冠军侯”,不过是个靠皇帝宠幸、杀几个文官立威的黄口小儿,此番南下,不过是来送死的。
“传令下去!”
武藏大袖一挥,杀气腾腾:“全军设宴!把抓来的那些大乾女人都带上来,让她们哭,让她们叫!”
“本帅要让城外的探子听听,让龙晨知道,老子在等他来送死!只要他敢踏进临安水域一步,本帅就让他那支破烂舰队,变成这江里的水鬼!”
“板载!板载!”
厅内众浪人举刀狂呼,仿佛已经看到了大乾军队在炮火中哀嚎的惨状。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江面上。
夜色如墨,江风如刀。
浓重的大雾将江面封锁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波涛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
数百艘经过伪装的“运煤船”静静停在江心,未点灯火,宛如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旗舰甲板上。
龙晨脱去了那身显眼的黑色蟒袍,换上了一身紧贴皮肤的黑色水靠,勾勒出蕴含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在他身后,魏战、屠九以及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玄甲卫,此刻全都变了模样。
他们身上穿着百工坊连夜赶制的“分水鲛衣”。
这是用深海鱼皮缝制,表面涂了桐油和鲸蜡,入水不湿,滑不留手,能最大程度减少水流阻力。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气囊,里面灌足了气,通过一根特制的铜嘴芦管连接口鼻——这是百工坊大匠结合龙晨图纸,搞出来的“闭气鱼囊”。
虽然只能维持两刻钟,但在这种潜入战中,这就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器。
最关键的是,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几个油纸包裹的黑铁疙瘩——加了猛料的“震天雷”,以及几把专用的分水峨眉刺。
“龙晨,你当真要亲自去?”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按在龙晨的肩膀上。
老帅萧镇国满脸沟壑中写满了忧虑,甚至连称呼都从“元帅”变回了私下的乳名。
“你是三军主帅,身系国运,更是龙家唯一的独苗!哪有主帅亲自做死士的道理?让魏战带队去便是!”
魏战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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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侯爷!属下水性虽不如浪里白条,但这身功夫还在,定能完成任务!您若有个闪失,这八千弟兄怎么办?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龙晨停下检查防水火折子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这两位最亲近的人,眼中的杀气化为了温和的坚定。
“老帅,魏战,你们的心意我懂。”
龙晨反手握住萧镇国的手腕,语气诚恳而冷静:
“但沈涛说过,那条暗道废弃百年,淤泥堆积尚在其次。最关键的是,那道‘断龙闸’重达千斤,且机关早已锈死。”
“在水底那种高压环境下,无法借力,除了我修有《镇国龙诀》,能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谁能在闭气的情况下,强行托起那千斤闸门?”
魏战语塞,羞愧地低下了头。
水下发力本就困难,闭气状态下还要举起千斤重闸,放眼全军,除了老玄甲王屠或许有一试之力,唯有龙晨能做到。
但王屠是旱鸭子,下水即沉。
“更何况”
龙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暗道内必有流沙、暗弩等死机关。我对危险的感知力,是弟兄们活命的保障。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说罢,龙晨面色一肃,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最高指挥权的“玄甲虎符”。
他没有直接塞过去,而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萧镇国面前,深深一拜:
“萧爷爷,这一仗,晨儿要把后背交给您了。”
这一声“萧爷爷”,叫得萧镇国眼眶微红。
“即刻起,全军指挥权移交于您!正面佯攻,务必打出声势,吸引倭寇火力!”
龙晨抬起头,眼神决绝,“若明日日出之时,临安城头未升起我的旗帜您便率军撤回镇江,固守待变!不必管我!”
“你这混小子”
老帅颤抖着手接过虎符,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晚就为你擂鼓助威!若有闪失,老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临安城给轰平了给你陪葬!”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药香传来。
李清歌一身素白劲装,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江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清冷与那一抹藏在深处的担忧。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龙晨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细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分水鲛衣的领口,又检查了一遍连接口鼻的铜嘴芦管。
动作轻柔,宛如送丈夫远行的妻子。
“这芦管的接口我刚用蜂蜡封了一遍,不会漏气。”
李清歌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直接塞进龙晨嘴里。
指尖触碰到龙晨的嘴唇,带着一丝冰凉的颤抖。
“这是‘龟息丹’,能减缓心跳,让你在水下多闭气半刻钟。”
李清歌收回手,那双平日里洞察人心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龙晨的眼睛,“龙晨,你记住。”
“你是大乾的冠军侯,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想失去你”
龙晨看着眼前这个强作镇定的女子,心中一暖。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伸手轻轻捏了捏李清歌有些冰凉的脸颊。
“放心。阎王爷不敢收我,因为我比他更凶。”
“等我回来,请你吃临安最好的西湖醋鱼。”
李清歌脸颊微红,却没有躲闪,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安抚完众人,龙晨转身,看向那三百名如同幽灵般的水鬼。
这些汉子,有的曾是死囚,有的曾是流民,但此刻,他们是这大乾最锋利的獠牙。
“弟兄们。”
龙晨的声音不大,却被内力裹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临安城里,那帮倭奴正在喝酒吃肉,玩弄着咱们的姐妹。他们说,咱们是大乾病夫,除了送死什么都不会。”
“那个叫武藏的杂碎还说,除非咱们变成鱼,否则别想进城。”
龙晨露出一丝森然冷笑,指了指脚下冰冷刺骨的江水。
“今晚,咱们就成全他!咱们就化身嗜血的狂鲨,从他意想不到的死穴钻进去!”
“记住,进去之后,无需留手。能用刀解决的,别用拳头;能炸平的,别留全尸。”
“这临安城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咱们百姓的血。今晚,咱们就用倭奴的血,给这城洗洗澡!”
“诺——!!!”
三百人低吼,杀气被压抑到了极致,连周围的江雾仿佛都被震散了几分。
“下水!”
随着龙晨一声令下,他率先纵身一跃,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龙,悄无声息地没入江水之中。
紧接着,魏战、屠九等人纷纷跃下。
“噗通、噗通”
细微的入水声很快被涛声掩盖。
三百道黑影如游鱼般滑入冰冷的江水深处,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向着临安城那处被遗忘百年的死穴游去。
江面上,萧镇国看着消失的水波,半刻之后,猛地拔出腰间战刀,指向灯火通明的临安方向,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擂鼓!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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