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皇子府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无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回廊的立柱滑行,每一步都踏在守卫视线的死角。他已在暗中观察了三日,摸清了书房外巡逻的间隔——三十七个呼吸,一次完整的循环。
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白日里,他察觉到府内气氛微妙的变化。三皇子与云宸的“亲密”越发刻意,而那位总是含笑的风先生,目光扫过他时总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无名知道,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侍卫,早就成了他人眼中的钉子。
“必须在那小子彻底陷进皇室这摊浑水前,拿到东西。”无名心中冷然。他对云宸的犹豫不轨——既想利用皇室势力,又不愿彻底低头,既想追查父母下落,又对身边人存有温情——这种摇摆,在无名看来是致命的弱点。
复仇不需要同伴,只需要刀。
书房外的两名守卫正在低声交谈,话题是关于昨夜东厢隐约的琴声。无名抓住这个间隙,身形如烟,从半开的窗棂缝隙滑入室内。
书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紫檀木书架上典籍林立,但无名目标明确——他前夜以送夜宵为由进来过一次,那时就注意到西墙那幅《雪夜访戴图》后,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指尖轻触画轴边缘,果然感受到薄如蝉翼的封印。无名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骨片——这是当年“血刃”杀手训练营中教习所授的破禁符,专破低阶防护阵法。骨片贴上画轴,无声消融,封印如冰遇火般化开一个小洞。
画轴后,是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卷用特殊兽皮包裹的档案。无名快速扫过标签:一卷标记“北境军务”,一卷标记“朝臣往来”,最后一卷,正是他要找的——“潜龙阁密录”。
他抽出那卷档案,入手沉重。封皮上烙着暗红色的龙纹,正是潜龙阁的标记。没有时间细看,无名将档案塞入怀中特制的内袋,又将另外两卷档案原样放回,抹去一切痕迹。
退出暗格,重新激活封印。黑色骨片已完全消散,连残余灵力都无。
就在无名准备原路返回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巡逻守卫的脚步。
无名瞳孔骤缩,身形暴退!几乎同时,书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扑而来,五指成爪,直取无名咽喉!
“宵小之辈,敢闯皇子书房!”
来人身穿玄色劲装,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出手狠辣果决,赫然是炼气巅峰的修为,且灵力中带着阴寒的腐蚀性,绝非寻常护卫。
无名不敢硬接,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短剑——不是寻常兵器,而是一把通体黝黑、剑脊有血槽的狭长匕首。
“锵!”
匕首与手爪相撞,竟迸出火星。玄衣人闷哼一声,指间有黑气缭绕,显然修炼了某种毒功。无名则借力向后飘飞,直扑窗口!
“留下!”玄衣人厉喝,袖中飞出三道乌光,竟是淬毒的透骨钉,封死了无名所有退路。
无名眼中寒光一闪,竟不闪不避,任由一枚透骨钉擦过左肩,带起一蓬血花!剧痛传来,但他也借此空隙,撞破窗棂,滚入庭院!
“有刺客——!”
警报声瞬间响彻府邸。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各处涌来。
无名咬紧牙关,肩头的伤口传来麻木感,毒已入体。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辨认方向,朝着府邸西侧最僻静的杂役院落掠去——那里墙外就是一条污水渠,是唯一没有布设感应阵法的地方。
身后追兵已至。至少三道气息锁定了自己,其中一道赫然是筑基初期的威压!
无名吞下一枚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力化开,暂时压制住毒素。他不再隐藏身形,将速度提到极致,在屋脊间纵跃如飞,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射来的箭矢和飞镖。
杂役院就在前方。
但院门口,已站着一个人。
青衫,负手,月光下面容平静——正是风先生。
无名心中一沉。
“放下所盗之物,我可留你全尸。”风无痕淡淡开口,语气如同谈论天气。
无名没有回答。他握紧匕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甚至不惜催动某种损伤根基的秘法——左肩伤口处,黑血忽然转为暗红,麻木感稍退,但代价是寿元至少折损三年。
风无痕眉头微挑:“燃血秘术?你是‘血刃’余孽?”
话音未落,无名动了。
他不是冲向风无痕,而是扑向左侧一间堆满柴薪的窝棚!匕首挥出,数道凌厉的刃气斩断支撑的木柱,整座窝棚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风无痕袖袍一挥,气劲荡开烟尘,但无名已借着这片刻混乱,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围墙!
“想走?”风无痕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劲后发先至,直击无名后心!
无名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气劲擦着肋下而过,带走一片皮肉,但也将他推向了围墙之外!
落水声传来。
风无痕飞身掠至墙头,只见下方污水渠中水花翻涌,一道黑影正顺流疾冲,转眼已消失在拐角。他神识扫过,竟捕捉不到明确气息——对方用了高明的敛息术,且污水渠中秽气浑浊,极大地干扰了追踪。
“大人,要追吗?”随后赶来的玄衣人单膝跪地。
风无痕望着黑暗中流淌的污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人中了你的‘腐骨毒’,又强行催动燃血秘术,纵使逃脱,也活不过三日。重点是,他偷走了什么。”
返回书房,检查暗格。当发现“潜龙阁密录”失窃时,风无痕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传令,全府戒严,搜查一切可疑痕迹,但”他顿了顿,“不要惊动东厢那三位贵客。天亮后,我亲自去‘问候’。”
“是!”
同一片夜色下,云宸刚刚结束与慕容雪、墨尘的商议,回到自己房中。
推开房门的一瞬,他就察觉到了异样——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暗器,不是毒药,而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正物体,上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笺。
云宸心头一跳,快步上前。笺,熟悉的凌厉字迹映入眼帘:
“档案已得,内有‘血刃’与潜龙阁部分往来记录及当年部分行动名单。你我目标虽近,但道不同。我信不过你身边那些人,更信不过皇室。我将独行,以我自己的方式复仇。若他日再见,或为陌路,或为敌友,皆看天意。保重。”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把滴血的短剑。
云宸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快速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卷厚重的兽皮档案,封皮龙纹狰狞。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让他瞳孔收缩——时间、地点、代号、目标虽然大部分信息经过加密处理,但仅从能辨认的部分看,已触目惊心。
“这个疯子”云宸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恼还是叹。
他当然明白无名在做什么——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最关键的证据,然后独自去复仇。这符合无名的性格:决绝、多疑、不惜一切。
但这也打乱了一切计划。三皇子府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失窃的又是潜龙阁密录,风无痕不可能不怀疑到他们这些“外来者”头上。无名这一走,等于将所有的目光和压力都留给了云宸三人。
更让云宸心情复杂的是信中的那句话:“我信不过你身边那些人。”
无名看穿了云宸的犹豫,也看穿了慕容雪和墨尘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纠葛。他选择了一条最孤独也最危险的路。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火把的光亮在远处晃动。云宸迅速将档案藏入床底暗格,又将信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肩头忽然感到沉重的疲惫。
无名说得对,他们道不同。云宸要救父亲,要解开混沌血脉之谜,要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注定不可能像无名那样纯粹地复仇。他需要盟友,需要算计,需要在刀尖上跳舞。
但无名那决绝的背影,仍像一根刺,扎在云宸心里。
“保重。”云宸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说。
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就响起了。
不是仆役,而是风无痕亲自来访。他依旧一身青衫,面带温雅笑意,仿佛昨夜府中的骚乱从未发生。
“云小友昨夜休息得可好?”风无痕步入房中,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各处,“昨夜府中进了个小毛贼,惊扰了不少人,我特地来看看,几位贵客是否安好。”
云宸神色如常,拱手道:“多谢风先生关心。昨夜我与慕容姑娘、墨尘兄商议修行之事,很晚才歇下,并未听到什么动静。倒是今早起来,觉得府中护卫似乎多了些。”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风无痕笑了笑,在桌旁坐下,“说来也巧,那贼人偷走了一卷无关紧要的旧档案,却触动了一处隐秘的警报阵法。守卫们反应及时,那贼人受了重伤,虽侥幸逃脱,但料想也活不长了。”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云宸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云宸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竟有此事?可需我们帮忙搜查?”
“不必不必,小事而已。”风无痕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经过此事,殿下的意思是,府中护卫需要重新调配,尤其是各位贵客的院落附近,会加派一倍人手,以策安全。当然,绝不会打扰各位清修。”
云宸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监视,加强了。
“殿下考虑周全,云某感激。”他平静应道。
风无痕又闲谈几句,这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似笑非笑道:“对了,云小友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侍卫,今日似乎不见踪影?”
云宸心头一紧,面色不变:“无名兄昨夜与我告假,说有些私事要处理,离开几日。怎么,风先生找他有事?”
“哦,没有,随口一问。”风无痕深深看了云宸一眼,“那就不打扰了。”
房门关上。
云宸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昨夜被无名透骨钉擦伤的幻痛似乎又隐约传来——不,那不是幻痛,是压力带来的紧绷。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落外明显增多的巡逻护卫,那些护卫的步伐、眼神、站位,都透着训练有素的警惕。
无名带走了档案,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缓冲的余地。
从今天起,他们在这府中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但云宸握紧了袖中的阳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吾儿,若你终究选择前行记住,你父亲在等你。”
前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他转身,走向床底暗格。那里,无名用命换来的档案,将是他们破局的第一块拼图。
晨光彻底照亮窗棂时,云宸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终于沉淀为坚硬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