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戒备如铁桶般森严，然而云宸三人的待遇，却诡异地水涨船高。
自无名离去那夜后，风无痕不仅在东厢三院外加派了明暗两重护卫，更将云宸的用度规格提升至皇子客卿级别——每日有专供的灵茶灵果，修行所需的静室也重新布置，甚至添置了一尊能聚拢天地灵气的青玉莲台。
“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风无痕亲自送来一匣丹药时，笑容温和如春风，“云小友修为精进神速，这些‘凝元丹’虽不算珍贵，但对稳固筑基前的根基大有裨益。殿下说了，像小友这般少年英才，我大夏皇室自当倾力栽培。”
云宸接过丹药匣，入手沉甸甸的，匣盖上烙着皇室独有的凤翎纹。他躬身道谢，心中却越发警惕——这份“礼遇”，分明是包裹着蜜糖的监视。
更让他在意的是，风无痕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机密”。
“说起来，近日潜龙阁的动作颇有些蹊跷。”某日午后，风无痕与云宸在庭院中对弈时，状似随意地提起，“我们在北境的暗桩传来消息，潜龙阁三位外堂长老秘密抵达雪狼原，随行的还有十余位精通阵法的供奉。”
云宸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雪狼原？那里不是极寒荒原么，据说连妖兽都罕至。”
“正是。”风无痕落下一枚白子，封住黑棋一条大龙，“但古籍记载，雪狼原深处有一处上古遗址，名为‘冰魄渊’，相传是远古时期某位大能封印阴煞之地的所在。潜龙阁此番兴师动众，恐怕所图非小。”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更巧的是，同一时间，我们在南疆的线报也发现，潜龙阁阁主司徒惊鸿的心腹出现在巫族圣地‘万蛊窟’附近。南北两地同时有异动，这绝非巧合。”
云宸心中凛然。他想起母亲胧月公主虚影所述——星图全卷中的“地煞卷”，正是由北境慕容氏世代守护。而雪狼原，正是慕容家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风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怀疑，潜龙阁可能在寻找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入口’。”风无痕压低声音，指尖在棋盘上虚画出一个古老的符文——那符文云宸在玄天观的古籍中见过，意为“混沌之门”。
“当然，这只是猜测。”风无痕收回手指，恢复淡然神色，“但若真是如此，这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潜龙阁行事向来隐秘，此番大张旗鼓，必然有不得不为的理由。若能摸清他们的目标，我们或可抢先一步，或可暗中破坏。”风无痕意味深长地看着云宸，“云小友与潜龙阁有旧怨，殿下亦有铲除这心腹大患之意。你我目标一致，何不联手？”
云宸垂下眼睑，注视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白子看似温吞，实则已悄然形成合围之势。
“殿下厚爱，云某感激。”他缓缓落子，语气平静，“只是潜龙阁底蕴深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风无痕笑了笑，不再逼迫：“自然。小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找我。”
棋局终了，云宸以半目险胜。风无痕抚掌赞叹“后生可畏”，告辞离去。
慕容雪从厢房走出，目送风无痕的背影消失于回廊尽头，才低声道：“他在试探你，也在拉拢你。”
墨尘也从偏院过来，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方才对弈时，庭院东南角的假山后，至少有三道气息潜伏，修为都不在我之下。我们被盯死了。”
云宸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动作缓慢而稳定：“他知道我们在查潜龙阁，也知道我们有所图。所谓的‘联手’，无非是想把我们当成探路的棋子。”
“那雪狼原和万蛊窟的消息”慕容雪蹙眉。
“半真半假。”云宸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入罐中，“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真的部分，足以让我们心动；假的部分，会将我们引入陷阱。”
三人都沉默了。
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巡逻、甚至仆役送餐时的躬身，都透着无形的压力。
五日后，深夜。
云宸正在静室中参悟阳佩中残存的星图光影，忽然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不是风吹，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他眼神一凛，没有立即动作。静室外的护卫刚刚换班，此刻应是警惕性最高的时候。什么人能避开层层守卫，直达他的窗外？
片刻后，一道薄如蝉翼的纸片从窗缝滑入，飘落在地。纸上无字，只画着一只衔着钥匙的玄鸟——潜龙阁的暗号。
云宸指尖燃起一缕混沌真元，将纸片焚毁。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墙而立，竟与墙壁的阴影完全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显露，根本无从察觉。
那黑影抬手，抛入一个小巧的青铜筒，随即身形一晃，如烟消散。
云宸接住铜筒，入手冰凉。筒身刻着封印符文，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开启——这手法，他在玄天观时曾见司徒惊鸿用过。
迟疑片刻，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左右各旋三圈，然后按下筒底的暗扣。
“咔。”
铜筒应声弹开，里面是一卷用鲛绡制成的信笺。迹狂放恣意，正是司徒惊鸿亲笔：
“云宸小友，别来无恙。”
“三皇子府的茶可还合口？风无痕那老狐狸的棋艺，是否让你如坐针毡？”
开篇两句，讥讽之意扑面而来。
“听闻前几日府中失窃，小友那位忠心耿耿的护卫下落不明。恕我直言，他拼死盗走的所谓‘密录’，不过是风无痕早就准备好的假货。里面记录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往来，真正的核心，早已转移他处。”
云宸呼吸一滞，握信的手指猛然收紧。
假货？
无名为之负伤逃亡、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档案，竟然是假的？！
“三皇子想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他告诉你潜龙阁在找‘混沌之门’？不错，我们确实在找。但他没告诉你的是，夏氏皇族寻找混沌之力的历史，比潜龙阁更久远——从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始，历代夏皇都在暗中追寻长生与绝对权力的钥匙。”
“潜龙阁所求，不过是复辟前朝荣光；而三皇子乃至他背后的皇室，想要的却是以混沌之力巩固皇权、甚至追求永生。孰轻孰重，孰近孰远，小友聪慧，当有判断。”
云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司徒惊鸿所言非虚，那么三皇子的一切礼遇、一切“坦诚”，都成了精心编排的戏码。
“我不喜绕弯。给你一个真正的提议：七日后，北境‘葬星谷’有一处上古遗迹将现世。根据我所得的古籍残卷记载，那里可能藏有‘星图全卷’中‘人灵卷’的线索。你我联手探索，所得共享。作为诚意，我可先将遗迹的部分地图奉上——就在此信背面。”
“选择权在你。是与虎谋皮，还是与狼共舞，悉听尊便。”
“司徒惊鸿，手书。”
云宸将信纸翻转，背面果然用灵墨绘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蜿蜒的山脉、星罗棋布的湖泊、以及一处用朱砂标记的谷地，旁注小字“葬星谷，七星连珠之夜，地脉开”。
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附：你身边那位慕容家的姑娘，或许认得此图。”
云宸盯着这行字，久久未动。
司徒惊鸿不仅知道他需要星图全卷，甚至知道慕容雪的身份和地煞卷的关联！这封信透露的信息量太大，真真假假混杂，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毒蛇。
他坐回蒲团，将信纸平铺于膝上，目光在地图和三皇子近日提供的“情报”间游移。
雪狼原在北境之北，葬星谷在北境之南，两地相距数千里。潜龙阁究竟在找什么？三皇子又想引导他去哪里？
还有无名用命换来的假档案若真是假的，无名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无数疑问如乱麻般绞在一起。云宸闭上眼，深深呼吸，运转混沌真元平复心绪。
再睁眼时，他已将信纸内容牢牢记在心中，随后指尖真元吞吐，将鲛绡信笺化为灰烬。
不能留任何证据。
窗外传来巡逻护卫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三皇子府的戒备依旧森严，而此刻的云宸，却感到自己站在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前有潜龙阁的诱饵，后有皇室的罗网。
他推门而出，走向慕容雪的房间。
有些事情，需要印证。
敲门时，他的表情已恢复平静，但眼中深藏的波澜，却如暗夜中海面下的潜流，汹涌不息。这一局棋，对手不止一个，而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