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地宫。
慕容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只有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此刻的状态。
迦叶缓缓走近,没有试图扶起她,而是在她身旁盘膝坐下。
“阿弥陀佛。”
佛号低沉,却蕴含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迦叶双手合十,口中开始诵念《金刚经》。这不是超度亡魂的经文,而是稳定心神的法门。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温润的佛光,如细雨般洒落在慕容雪周围。
起初,慕容雪毫无反应。
但随着经文持续,她颤抖的肩膀逐渐平缓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破碎急促。她仍然低着头,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少许,指甲间渗出的鲜血在佛光中慢慢止住。
迦叶没有停止诵经。他知道,此刻的慕容雪处在崩溃的边缘——精血燃烧殆尽、经脉寸断、神魂受创,再加上云宸消失的巨大打击,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她彻底垮掉。佛经的力量正在护住她最后一丝清明。
另一边,墨尘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丹药瓶,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和星图碎片。
玉简温润,入手有种奇异的暖意,表面刻着云氏一族特有的云纹。星图碎片则更加古老,材质非金非玉,上面密布着星辰般的斑点,有些斑点之间还有细若发丝的连线。
墨尘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丝绸包裹好这两件物品,放入怀中贴身处。他知道,这是云宸在最后时刻托付的遗物——不,不是遗物。墨尘眼神一凝。云宸说的是“交给该交给的人”,而不是“保管”或“保存”。这意味着,云宸相信他还会回来,或者至少,这两件物品还有需要传递的对象。
苏小婉已经走到了那半块阴佩碎片旁。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关检测盘——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刻度与符文。她将检测盘对准阴佩碎片,轻轻转动盘面边缘的三个旋钮。
“咔…哒…咔…”
检测盘内部发出细微的机括运转声。盘面上,几根指针开始颤动,最终定格在不同的刻度上。
苏小婉仔细查看了指针的指向,又用手指轻触碎片表面,感受其材质与温度。片刻后,她抬起头,对众人说道:
“材质确实是千年幽冥玉,但现在内部所有能量结构都已崩溃。司徒惊鸿最后那缕分神在启动禁术时已经燃烧殆尽,连一丝残念都没有留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半块阴佩现在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碎片——除了材质稀有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影刹默默站在石猛和无名的遗体旁。两位牺牲者的遗体已经被联军将士用干净的军旗覆盖。影刹伸出手,轻轻按在覆盖石猛的军旗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到无名的军旗上,同样停留三息。
这是影卫之间告别的方式——无需言语,只以触碰传递敬意。
萧逸走到影刹身边,低声道:“我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石猛和无名的遗体小心抬起,放在临时用木板和布料搭成的担架上。他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战友。
做完这一切,萧逸转头看向地宫入口的方向,眉头微皱:“外面有动静。”
话音刚落,地宫入口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铠甲摩擦声、兵器轻撞声、还有沉稳有力的步伐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至少有上百人,而且训练有素,行进间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戒备!”墨尘沉声道,虽然他知道在经历了与国师集团的大战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精疲力尽,但作为指挥者,他必须保持警惕。
迦叶的诵经声没有停止,但分出了一缕心神关注入口。
慕容雪仍然跪在地上,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知觉。
很快,一队精锐士兵涌入地宫入口。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铠甲,胸前刻着皇室的龙纹徽记,手持长戟,腰间佩刀。进入地宫后,士兵迅速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然后,一个身着紫金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在一众将领和文官的簇拥下,步入地宫。
正是三皇子。
他的面容与之前在地宫外交战时相比,多了几分沉稳与肃穆。蟒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袖口处还有未完全擦净的血迹——显然,外面的战斗也刚刚结束。
三皇子步入地宫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覆盖着军旗的遗体,看到了疲惫不堪的联军将士,看到了墨尘、迦叶、苏小婉、影刹等人,看到了跪在地上、状态极差的慕容雪。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云宸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残留的、被拖行过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波动。
三皇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恢复了作为皇室成员的威严。
“墨尘先生,迦叶大师。”三皇子首先向两人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外面的国师余党已经肃清。禁军和城防军中有四分之一参与了叛乱,现在都已被控制。皇城内的主要据点都已收复。”
墨尘回礼:“殿下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们。”三皇子的语气诚恳,“若非诸位在地宫内牵制并击杀了老祖与司徒惊鸿,外面的战斗不会这么顺利。国师集团的根基,在于老祖这位元婴修士。他一死,树倒猢狲散。”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雪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云公子他…”
墨尘沉默片刻,缓缓道:“为了阻止阴佩的最后反噬,被空间门户吸入。门户已经闭合,我们…无能为力。”
三皇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我来晚了。”
“殿下不必自责。”迦叶停止了诵经,站起身,“此间变故,谁也预料不到。司徒惊鸿临死前的反扑,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三皇子点点头,然后转向身后的将领:“传令,彻底清理地宫,搜寻可能残存的禁制或危险物品。牺牲将士的遗体,一律以军礼收殓,记录姓名籍贯,厚加抚恤。伤者立即救治。”
“遵命!”将领领命而去。
士兵们开始有序地行动起来。他们小心地避开慕容雪所在的区域,开始清理地宫内的战斗痕迹,检查墙壁和地面是否有隐藏的阵法,将牺牲者的遗体一具具抬出。
三皇子这才走向慕容雪。
他在她身前五步处停下,没有靠得太近——这是对一位悲痛者的尊重。
“慕容家主。”三皇子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请节哀。”
慕容雪没有反应。
三皇子继续道:“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云公子为救你,为保护阳佩,选择牺牲自己。这份情义,天地可鉴。”
“但请相信,云公子吉人天相,未必有事。”三皇子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坚定,“空间之道玄奥莫测,被吸入未必就是终结。古籍中记载过数例修士误入空间裂缝却最终生还的先例。云公子身负混沌真元,气运深厚,或许正在某个我们尚未知晓的所在,寻找归来的路。”
这番话,让慕容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
晨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红肿,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深处,已经不再是完全的绝望,而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希望的火种,无论多么渺茫,都足以支撑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他…会回来?”慕容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相信他会。”三皇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这里还有他未完成的事,还有他牵挂的人。”
慕容雪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里曾经握着云宸塞给她的阳佩,现在阳佩滚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太过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迦叶伸手扶住了她。
慕容雪站稳后,轻轻推开迦叶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阳佩旁,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玉佩。
阳佩入手温润,白光柔和。她紧紧握住,仿佛握住最后一丝与云宸的联系。
然后,她转身看向三皇子,眼中的悲痛尚未褪去,但已经多了一份决绝:“殿下刚才说,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是的。”三皇子郑重点头,“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完成云公子未竟之事业——彻底肃清国师余孽,改革朝政,还天下一个太平。这不仅是云公子的愿望,也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乃至天下百姓的愿望。”
说完,三皇子从怀中取出两份卷轴。
卷轴以明黄色的丝绸包裹,边缘绣着金龙纹饰,正是皇室诏书的制式。
三皇子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展开第一份卷轴。
“此乃父皇亲笔所书的‘罪己诏’。”三皇子朗声道,“诏书中,父皇承认自己多年来受国师蒙蔽,怠于朝政,致使奸佞当道,百姓受苦。父皇深感愧疚,决定退居深宫,静思己过。”
他顿了顿,展开第二份卷轴:“此乃传位诏书。父皇正式传位于我,命我以太子身份监国,待国丧之后,择吉日登基。”
两份诏书在晨光下展开,上面的字迹、玺印都清晰可见。
墨尘、迦叶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这两份诏书,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老皇帝是否真的“自愿”退位,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现在拿出了合法的继承文件,而国师集团已经覆灭,再无人能质疑他的权威。
“诸位,”三皇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国师集团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今日虽诛其首恶,但余党尚未肃清,各地仍有其党羽潜伏。我在此承诺:第一,彻底清查国师余孽,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第二,重审这些年因国师构陷而蒙冤的案件,平反昭雪;第三,改革税赋,减轻百姓负担;第四,整顿吏治,选拔贤能。”
他的每一条承诺,都直指这些年来王朝最深的弊病。
“但要实现这些,”三皇子话锋一转,“仅靠我一人之力远远不够。我需要诸位的帮助——墨尘先生的谋略,迦叶大师的威望,苏姑娘的机关之术,影刹统领的情报,萧逸将军的统兵之才,以及…”
他看向慕容雪:“慕容世家在江湖与民间的影响力。”
慕容雪握着阳佩的手,紧了紧。
她抬起眼,与三皇子对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可闻:
“云宸说过,他要一个清明的天下。”
“那么,”她将阳佩贴身收起,“在他回来之前,我会替他看着。”
这句话很轻,但其中的分量,每个人都听懂了。
三皇子深深一揖:“多谢慕容家主。”
晨光愈发明亮,洒满整个地宫。士兵们仍在忙碌,但秩序井然。牺牲者的遗体被一一抬出,伤者得到救治,残存的阵法被标记和拆除。
一切都向着终结与新生并行的方向走去。
墨尘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皇城。他怀中的玉简和星图碎片,隐隐发烫。
迦叶重新开始诵经,这次是为所有逝者超度。
苏小婉收起机关检测盘,开始协助士兵检查地宫结构。
影刹和萧逸站在石猛、无名的遗体旁,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投入后续工作中。
慕容雪站在原地,握着阳佩,望向云宸消失的那片虚空。
她的眼中,泪水已经干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坚定。
他会回来。
在那之前,我会让这个世界,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晨风吹过地宫,带来远方的气息。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有些人的征程,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