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生走马上任工业部全国工矿文工巡演团副团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就传遍了红星煤厂和红星街道。
任命状下来的那天,工业部的专车直接开到了他家门口,鲜红的绸带扎着的任命书,烫金的字迹晃得人睁不开眼。家里的李秀莲、陈招娣、杨瑞华和阎解娣,更是忙前忙后,给他收拾行李,眼神里的崇拜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大生哥,你到了下面,可得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杨瑞华一边给他叠着衬衫,一边红着眼眶念叨。
阎解娣则往他的行李包里塞了好几包她腌的咸菜:“这是你爱吃的,外面的饭菜肯定不合口,想家了就尝尝。”
周大生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这次下乡巡演,可不是游山玩水。巡演团的第一站,定在了晋西的偏远矿区——那里是全国有名的老矿区,条件艰苦,矿工们常年窝在深山里,别说看文艺演出,连新鲜蔬菜都难得吃上几回。
出发那天,巡演团的三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北京城。周大生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行程表,眉头微微蹙着。文工团的演员们,大多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小伙,哪里吃过这种苦?刚进晋西山里,就有人开始晕车,吐得昏天黑地,还有人嫌住宿的窑洞漏风,偷偷抹眼泪。
更棘手的是,到了矿区的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矿区的负责人搓着手,一脸为难地找到周大生:“周团长,实在对不住,咱们矿区的礼堂……前些天塌了一角,还没修好,这演出的场地,怕是没法安排了。”
周大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特意提前打听过,这矿区的礼堂是唯一能容纳上千名矿工的场地,如今塌了,总不能让上千号矿工露天看演出?山里的夜风大,晚上温度低得吓人,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演出服,怕是要冻出病来。
更麻烦的是,矿区的广播站已经把巡演团要来的消息播了三天,矿工们早就盼着了。不少人特意下了夜班,揣着干粮,眼巴巴地等在礼堂门口,要是演出黄了,怕是要寒了这群汉子的心。
巡演团的老干事急得团团转:“周团长,要不咱们改期?等礼堂修好了再来?”
文工团的几个年轻演员也面露难色,有人小声嘀咕:“这鬼地方,条件也太差了,要不咱们直接回北京?”
这话刚落音,就被周大生冷冷地瞥了一眼:“来之前怎么说的?巡演团是来给矿工们送温暖的,不是来享福的。改期?矿工们等得起吗?回北京?你对得起身上这件巡演团的制服吗?”
那演员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周大生没再多说,转身朝着矿区的空地走去。他踩着碎石子,打量着四周——矿区的中央,有一片平整的晒煤场,足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四周是高高的煤堆,正好能挡风。
他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通知下去!”周大生回头,声音洪亮,“演出场地改到晒煤场!所有人分工合作,文工团的男同志跟矿区的工人搭舞台,女同志负责化妆和道具;后勤组的人去借棉被,给演员们候场的时候裹着;广播站的同志,再播一遍,就说今晚的演出,咱们在晒煤场办,保准比礼堂还热闹!”
矿区的负责人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好主意!晒煤场宽敞!我们这就组织工人去搭舞台!”
说干就干。矿工们一听演出照常,顿时来了劲,扛着木板的,搬着桌椅的,不到两个小时,一个简易却结实的舞台就搭好了。后勤组的人也借来了几十床棉被,堆在舞台的一侧,候场的演员们裹着棉被,倒也不觉得冷了。
夜幕降临,晒煤场的四周挂起了矿工们自发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名矿工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期待。
周大生站在舞台的侧幕,看着台下的人群,心里一阵滚烫。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晒煤场:“各位工友们!我是巡演团的周大生!今天,咱们没有华丽的礼堂,但咱们有最热闹的晒煤场;没有精致的布景,但咱们有最真挚的歌声!接下来的节目,献给所有在深山里发光发热的矿工兄弟们!”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煤海赤子》的锣鼓声率先响起,演员们裹着棉被候场,轮到自己上场时,就甩掉棉被,精神抖擞地冲上台。矿工服上的煤灰,跟舞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竟比在工业部的礼堂里,多了几分别样的震撼。
当《走在红星街道上》的旋律响起时,台下的矿工们跟着齐声哼唱,歌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煤堆上的碎石子簌簌掉落。
演出进行到一半,突然刮起了大风,煤油灯的火苗晃得厉害。周大生当机立断,让矿区的电工临时拉了几盏电灯,又让演员们把合唱改成了互动——矿工们上台跟演员们一起唱,一起跳,晒煤场里的欢呼声,盖过了风声。
演出结束时,已是深夜。矿工们迟迟不肯散去,围着演员们问东问西,还有人拉着周大生的手,往他手里塞煮鸡蛋:“周团长,你们可得常来啊!”
周大生握着温热的鸡蛋,看着眼前一张张黝黑却淳朴的脸,心里愈发坚定——这巡演团,不仅要把歌声送到深山里,更要把他周大生的名字,刻在全国每一个矿工的心里。
巡演团的老干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周团长,您这本事,真是没得说!要是换了别人,今天这演出,怕是真要黄了。”
周大生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这只是下乡巡演的第一个难题。往后的路,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是上千名矿工的期待,是整个工矿系统的支持,更有北京城里,那个小院里的几个女人,在等着他衣锦还乡。
夜色渐深,晒煤场的灯光依旧明亮。周大生和矿工们一起收拾着舞台,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