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88号的清晨，总比别处醒得慢些。
晨雾还没散尽，檐角的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周大生轻手轻脚地推开正屋的门，生怕惊醒了里屋酣睡的姑娘们。十八个姑娘，如今个个都是娇贵的身子，夜里起夜的、腰酸腿疼的，他总要起来照看两三回，待天蒙蒙亮，才敢趁着她们睡得沉，揣上家伙什出门。
灶房的门缝里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是起得最早的王小丫在熬粥。她见周大生挎着竹篮往外走，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厂长，今儿又去河边啊？”
周大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咧嘴一笑：“去去就回，钓两条新鲜鱼，给你们炖汤补补。”竹篮里，放着他连夜修整好的鱼竿，还有两副新扎的地笼，笼口系着的粗麻绳上，还沾着未干的桐油。
出了巷子口，往东走半里地，就是通惠河的支流。河水清冽，岸边的芦苇长得正旺，晨风吹过，沙沙作响。周大生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回水湾，这里水流平缓，最是藏鱼的好去处。他蹲下身，先把地笼撑开，笼里放了些碾碎的炒麸子和香油渣，这是他琢磨出来的秘方，诱鱼最是管用。
轻轻将地笼沉入水底，又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拴好绳子，周大生这才拿出鱼竿，挂上蚯蚓饵，甩竿放线。鱼钩带着铅坠“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眯着眼看浮漂，耳旁是流水声和鸟鸣声，心里头熨帖得很。
姑娘们怀了身孕，嘴里总没味儿，清淡的粥饭吃多了，就馋点鲜的。这河里的鲫鱼，刺少肉嫩，熬出的汤奶白香浓，最是养人。周大生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手腕一扬，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就被钓了上来，银鳞闪闪，活蹦乱跳。
“好家伙，够肥！”周大生乐呵呵地把鱼放进竹篮里的水桶里，又重新挂上鱼饵。今儿的运气格外好，没多会儿，就钓上来三四条鲫鱼，还有两条带着花纹的嘎鱼。他估摸着够姑娘们一顿吃的，便起身去收地笼。
拽着麻绳往上一提，地笼沉甸甸的，提上岸一看，里头竟装了半笼的小河虾，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这下赚了！”周大生笑得合不拢嘴，把虾和螃蟹倒进桶里，又仔细把地笼收好，这才挎着竹篮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他又绕进去买了些新鲜的豆腐和青菜，想着鱼汤里炖豆腐，鲜上加鲜。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姑娘们都醒了，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纳鞋底、做针线。柳玉梅抱着二胡，正轻轻哼着小调，夏晚晴则在给姐妹们剥橘子，橘瓣的清香飘了满院。
“回来啦！”眼尖的王小丫最先瞧见他，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迎上来。
周大生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拎起水桶晃了晃：“瞧瞧，今儿的收获！”水桶里的鱼和虾还在扑腾，溅起的水花惹得姑娘们一阵娇呼。
“哎呀，这么多鱼！还有小河虾！”夏晚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厂长，中午能吃炸虾吗？”
周大生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依你，鱼汤炖豆腐，再炸一盘小河虾，保证你们吃得香。”
姑娘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拾掇。王小丫和柳玉梅去剖鱼，夏晚晴带着几个姑娘择青菜、洗河虾，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周大生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知道，这些姑娘跟着自己，没享过什么大福，如今能让她们吃得舒心、过得安稳，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中午的饭菜，香飘了半条巷子。奶白的鲫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炸得金黄酥脆的小河虾摆了满满一盘，还有清炒的青菜和松软的馒头。姑娘们围坐在大圆桌旁，吃得眉开眼笑。鱼汤鲜而不腥，河虾外酥里嫩，就连平日里胃口不好的几个姑娘，都多喝了两碗汤。
周大生看着她们吃得香甜，自己反倒没吃多少，只在一旁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日子一天天过，院子里的饭菜越发丰盛。光有鱼和虾还不够，周大生又惦记上了山里的野味。
趁着周末，他揣上猎枪，背上竹篓，往京西的山里去。这山不算高，却藏着不少好东西，野兔、山鸡，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蘑菇和野山楂。周大生打小就跟着父辈进山打猎，枪法准，眼神也好，在山里转了一上午，就猎到了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野兔。竹篓里还采了不少鲜嫩的榛蘑和松蘑，都是炖汤的好料。
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林雪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警服，手里还拎着两个布包。
“林所长，怎么在这儿？”周大生有些意外。
林雪指了指他背上的竹篓，无奈地笑了笑：“王叔芬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说你们院子里人多，补身子的东西用得上。”她顿了顿，又道，“山里不安全，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周大生心里一暖，接过布包，里面是几斤红糖和几包红枣。“替我谢谢淑芬姐。”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想着姑娘们怀了孕，想吃点野味补补。”
林雪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竹篓里的山鸡和野兔，眼神柔和了几分：“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快回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回到院子，姑娘们又惊又喜。柳玉梅自告奋勇去收拾野兔和山鸡，王小丫则去洗蘑菇。晚上，灶房里炖起了榛蘑炖山鸡，还有红烧野兔块，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饭桌上，周大生给每个姑娘的碗里都夹了一块山鸡肉：“这肉嫩，多吃点，对孩子好。”
姑娘们吃着肉，喝着汤，眼眶都有些红。王小丫放下筷子，抹了抹眼角：“厂长，跟着你，我们真是值了。”
“是啊，”柳玉梅也点头，“以前总觉得日子没个盼头，现在有了你，有了这个家，真好。”
周大生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好好过日子。”
月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落在姑娘们带着笑意的脸上，也落在周大生满是欣慰的眉眼间。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酒杯里的酒泛着微光，姑娘们低声说着话，聊着肚子里的孩子，聊着往后的日子。
周大生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在，只要这炊烟袅袅不断，只要这灯火长明不灭，他就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姑娘们都睡下了。周大生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院子里安静祥和。他想起林雪说的话，想起王叔芬的帮忙，想起姑娘们脸上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他打算再去河边放两个地笼，再去山里采点野山楂，给姑娘们做山楂酱，开胃消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又充满了烟火气。南锣鼓巷88号的高墙大院里，藏着十八份温柔的期盼，藏着一个男人的担当，也藏着一段安稳而悠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