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成灰,龙脉断绝之处,新朝的开国帝王踏着旧主骸骨登基。
我藏身斩龙台下阴影中,听着他朗声宣读我的“十大罪状”。
满朝文武高呼万岁,无人看见新帝袖中颤抖的手。
直到夜里他独自来到废墟,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断壁嘶喊:
“老师……朕的江山,好冷啊——”
我抚过亲手为他戴上的帝王冠冕,在阴影里轻笑:
“别急,这才刚刚开始。”
雪是真大。
碎絮扯棉似的,自铅灰低垂的天幕倒下来,盖住了断壁残垣,盖住了新翻起的、尚透着血腥气的焦土,也盖住了那座高垒的斩龙台。台上殷红早已凝固成冰冷的深褐,与簌簌而落的新雪一触,便泛起一层不祥的腻光。风是呜咽着从龙首原缺了口的北隘卷进来的,打着旋,掠过坍塌的宫门,拂动新树起的玄底金纹“风”字大纛,发出单调而空寂的猎猎声。
偌大的广场,人其实站得满满当当。新朝文武,按着品阶,鸦雀无声地肃立。甲胄染着昨日血污的将军,紫袍玉带犹带仓皇气息的文臣,还有那些迅速改换门庭、此刻将腰弯得极低的旧朝勋贵。他们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低矮的雾,又在刺骨寒风里顷刻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斩龙台前那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风烈站在那里。
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帝王衮服,是尚衣局女官带着十几个绣娘,在未熄尽的烽火旁赶制出来的,针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仓促。十二旒白玉冕冠沉沉地压在他额前,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遮挡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下颚绷成冷硬线条的轮廓。
他手中,一卷明黄绢帛被风扯得笔直,边缘颤抖。
“今昭告天下,逆臣玄鳞,昔蒙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豺狼之性,窃弄威权,祸乱朝纲……”
声音是竭力拔高了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却又被寒风削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嘶哑。一字一句,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击,反弹,混着风雪的呜咽,敲进每个人的耳中。他读得很稳,每一个该顿挫、该激昂、该痛心疾首的地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完美契合这“开国帝王”身份的傀儡。
“……其罪一,构陷忠良,屠戮功臣,致使朝堂空虚,冤魂塞路……
“……其罪五,穷奢极欲,大兴宫室,耗竭民力,饿殍遍野……
“……其罪十,勾结妖邪,亵渎龙脉,动摇国本,天地不容!”
“十大罪状”,条条俱是诛心之言,字字皆染血。满朝文武随着那声音,头颅低垂,呼吸都放得轻了。只有山呼“万岁”的声浪,在每一桩罪状宣读完毕的间隙,适时地、浪潮般涌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狂热与新朝乍立的虚怯,回荡在龙首原上空。
“万岁!”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里,风烈握着诏书的手指,指节捏得死白,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绢帛纹理中去。宽大的帝王袍袖垂落,遮住了他的手,也遮住了那从指尖蔓延到小臂,无法抑制的、细密的颤抖。只有离得最近的几名内侍,似乎能感觉到那玄金绣纹的广袖下,正掠过怎样一阵惊涛骇浪。但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站着。
我就在斩龙台的阴影里。
这石台垒得极高,基座是前朝祭天用的旧物,厚重粗粝,背面有一道因当年雷火轰击而成的裂隙,不深,但足以容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新落的积雪,将我妥帖地包裹。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有些偏,正好能将风烈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和台下那一片黑压压、随着“万岁”声起伏的冠帽,收入眼底。
雪沫子被风卷进缝隙,落在我的眉睫上,很快融成一点冰凉的水意。我听着他朗朗的宣判,听着那些我亲手拟定、又由他之口传遍天下的“罪状”,无声地笑了笑。笑意很淡,还没到眼底,就被阴影吞没。
他读完了最后一句。余音散在风里。
静了一霎。
然后,是更猛烈、更持久的“万岁”呼啸。几个年迈的旧臣,甚至激动得涕泪横流,伏地叩首不止。
风烈慢慢卷起了诏书,交给身侧的内侍总管。他转过身,面向他的臣民。冕旒摇动,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他抬起手,虚虚一扶。
“众卿……平身。”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登基大典接下来的步骤,繁琐而庄重。祭天,告祖,颁新政,大赦天下……每一项,风烈都做得无可挑剔。他像一柄刚刚淬火出炉的剑,锋利,耀眼,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新主威仪。只有当他偶尔停顿,目光掠过远处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废墟,掠过斩龙台上那大片无法洗净的暗红时,眼底深处,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像是极北冰原下,封冻的河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典礼终于结束。
文武百官依序退去,偌大的广场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和越下越紧的雪。内侍和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上前,簇拥着他们的新帝,走向那刚刚匆忙整理出来的、旧朝的宫殿——如今,已是新的皇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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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在阴影里,看着那一行玄黑仪仗,缓缓消失在漫天风雪和巍峨却残破的宫门深处。
夜,深得像是泼翻的浓墨。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连最后一点清理废墟的动静也消失了。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着,卷着雪粒,抽打着断壁残垣,发出鬼哭似的尖啸。宫灯稀稀拉拉地点着,在风中明明灭灭,将残破宫殿的幢幢黑影投在雪地上,如同匍匐的巨兽。
白日里威严煊赫的新帝寝宫——暂居的偏殿,此刻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值夜的内侍远远守在廊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御案一角,和风烈半边隐在黑暗中的脸。
他已脱去了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素绫中衣,外罩玄色常袍,未系腰带,襟袖松散。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也卸下了,墨发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章,墨迹未干,但他已很久没动笔。只是怔怔地,望着灯焰跳动。
那火焰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缩成两个极小、极亮,却冰冷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起身。动作太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溅在奏章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他看也不看,径直走到门前,一把推开。
“陛下?”廊下的内侍惊慌跪倒。
“不许跟着。”
声音嘶哑,干涩,与白日判若两人。他只丢下这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殿外狂暴的风雪中。内侍惶然抬头,只看见一个迅速被黑暗和雪幕吞没的、单薄而僵直的背影。
他没有去任何尚存完好的宫室,也没有走向宫门。只是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绕过烧得只剩骨架的殿宇,跨过坍塌的汉白玉栏杆,穿过曾栽满奇花异草、如今只剩枯焦枝桠的御苑……最终,停在了一片格外空旷、也格外荒芜的废墟前。
这里是……前朝太庙的遗址。
也是昨日,龙脉之气被最后斩断的地方。
巨大的石制基座还在,只是裂开了数道狰狞的缝隙,像被天神用巨斧劈过。原本巍峨的殿宇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歪斜的柱子,指向黑沉的天穹。积雪覆盖了大部分残骸,但有些地方,仍有破碎的琉璃瓦、烧变形的铜饰,从雪下支棱出来,在黯淡的雪光里,泛着幽微的、凄冷的光。
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尖锐的唿哨,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烬,扑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风烈站在废墟中央。散乱的黑发和单薄的衣袍在风中狂舞,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吞噬。他慢慢地,转动着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承载着无数祭祀、荣耀,也终结于鲜血与背叛的荒芜。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向着空洞漆黑的夜空,向着四周沉默的、狞笑的断壁残垣,发出了一声嘶喊。
那声音完全不似人声,像是濒死野兽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裂缝里挤压出的哀嚎,破碎,嘶哑,浸透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冷。
“啊——!!!”
“老师……”
第一声纯粹的咆哮之后,紧接着是这声颤抖的、近乎呜咽的低唤。他踉跄一步,又猛地站定,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不这样,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东西就要炸开。
“老师……你看见了吗……”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对着呼啸的寒风,对着这片埋葬了旧日一切辉煌与罪恶的废墟,嘶嘶力竭地喊:
“朕的江山……”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变成了某种泣血般的、模糊的呢喃,被风吹散,却又诡异地凝聚在这片废墟上空,反复回荡:
“好冷啊……”
“好冷……冷……”
他佝偻下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痰音,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炸开,又迅速消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慢慢蹲了下去,最后跪倒在冰冷的、混杂着血水与灰烬的地上。双手插入积雪,触到下面尖锐的碎石和冰冷的泥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和风雪呜咽混在一起。
我就在不远处。
一根半倾的、烧焦的巨柱后面。阴影比斩龙台下更加浓重。我的气息,心跳,甚至体温,似乎都已与这片死亡的废墟融为一体。静静地看着他嘶喊,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像个迷失在冰原上的孩子,跪在埋葬了他“老师”和我“罪孽”的地方,颤抖着说“冷”。
雪落在我肩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没有拂去。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风烈肩膀的耸动渐渐平息。他仍旧跪在那里,头深深埋着,沾满血沫和污渍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脊背,证明他还活着。
又一阵狂风卷过,吹得他单薄的身形晃了晃。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脸上并无泪痕。只有被寒风刮出的、不正常的红,和眼白处密布的血丝。那双白日里威严沉静、甚至带着新帝锐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倒映着废墟和惨淡的雪光,如同两口枯井。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虚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用手撑地,尝试站起来。腿似乎冻得僵了,第一次竟没能成功,又跌坐回去。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再次用力,摇摇晃晃地,终于站直了身体。
站直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尽管那挺直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他伸出手,有些茫然地,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雪泥,动作笨拙。又抬手,将散乱的黑发向后胡乱捋去,露出光洁的、却毫无血色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那一眼,空洞褪去,某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东西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脚步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却不再犹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座暂时栖身、象征着无上权柄也象征着无边孤寒的宫殿,一步步走回去。身影渐渐被飞舞的雪片吞没,最终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只留下一行歪斜的、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我这才从焦黑的巨柱后,无声地踱出。
雪地上,他跪过的地方,留下两个清晰的膝印,和一片被体温融化又迅速冻结的薄冰。我走到那里,停下。靴底踩在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低下头,看着那狼藉的痕迹。然后,极慢地,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这双手,执过笔,批过奏章,拂过琴弦,也曾握过剑,染过血。最后,稳稳地,将那顶十二旒白玉冕冠,戴在了那个年轻人的头上。
指尖在空中徐徐拂过,仿佛再次触碰到那冰冷的玉珠,繁复的金纹,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
阴影里,我的唇角,极缓、极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没有声音。
但那个笑容,却比这呼啸的北风,比这漫天的冰雪,更冷,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以及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
夜风穿过断壁,卷起我的袍角,也送来我消散在唇边,无人听闻的低语:
“别急。”
“这才刚刚开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