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新雪覆旧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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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未曾稍歇。

晨光熹微时,天地间仍是一片混沌的铅白。新朝的第一次常朝,便在紫宸殿——这座前朝正殿匆匆清扫出的、尚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大殿里举行。琉璃瓦碎了多半,用草席和油布勉强遮着,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咽着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旋。铜炉里的炭火是新添的,烧得噼啪作响,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从砖缝地底透出来的阴寒。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许多人官袍下还穿着昨日的旧衣,甚至甲胄未除,脸上带着疲惫、惊惶,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新朝肇始的亢奋。他们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凌乱的印子。内侍们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试图用布巾擦拭那些污迹,却只是徒劳地将它们晕开,拖拽出更长、更模糊的痕迹,如同某种不祥的谶纹。

风烈坐在那张宽大、冰冷、雕着崭新龙纹的御座上。衮服冕冠穿戴整齐,十二旒白玉珠串在苍白的面容前微微晃动,遮住了眼底的血丝,也隔开了他与殿下那些或敬畏、或窥探、或别有用心的目光。他坐得很直,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指节扣在鎏金扶手的龙头上,用力到发白。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回音。

短暂的静默。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随即,浪潮般的奏对开始了。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笏板的手在抖,声音也发飘:“启奏陛下,京畿仓廪……十室九空,前朝……伪朝为拒王师,焚毁大半存粮。城中百姓嗷嗷待哺,流民日增,恐生变乱。请旨,开、开何处粮仓赈济,或从何地调拨?”

风烈的嘴唇动了动。开仓?哪里的仓是满的?调拨?漕运断绝,道路崩坏,从何处调?这些问题,昨夜在那些被茶水污损的奏章上,他已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睛里。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刚欲开口。

兵部侍郎已抢步上前,声若洪钟,压过了户部尚书的嗫嚅:“陛下!当务之急乃是剿抚四方!北境残敌未靖,南疆诸州观望,东海水寇闻风而动!各处军需告急,请速拨饷银、兵甲、车马!迟则生变!”

“变乱?”又一个御史颤巍巍出列,花白的胡子气得直翘,“兵祸连结,民生凋敝,才是大乱之根!当务之急是罢兵戈,施仁政,与民休息!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宽仁示天下!”

“宽仁?笑话!乱臣贼子,何仁可施?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

“国库空虚,百姓困顿,雷霆手段?莫非又要加赋加征,重蹈前朝覆辙?”

“尔等腐儒,误国误民!”

“武夫跋扈,国无宁日!”

争执骤起。起初还守着朝堂礼仪,引经据典,很快便成了面红耳赤的争吵。旧朝的派系,地域的隔阂,新政见的分歧,以及最根本的——资源匮乏带来的生存焦虑,在这空旷寒冷的大殿里轰然爆发。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杂,混着殿外呼啸的风雪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风烈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惶急、或冷漠的脸。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他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开合,唾沫星子在穿过破瓦缝隙的惨淡天光中飞舞,看到他们官袍上未洗净的血点,看到他们眼底深藏的算计与恐惧。

冷。

不是殿外风雪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冷,从御座冰冷的金漆龙纹上渗出来,从脚下被无数人踩踏、留下污浊雪泥的金砖地里透上来,从这空旷大殿每一个角落弥漫开,钻进他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那顶沉重的冕冠,仿佛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直接压在了天灵盖上,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该说话。他是皇帝。他该决断,该呵斥,该平衡,该拿出一个“陛下”的样子来。

可他张开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指尖扣着龙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用力,再用力,指甲几乎要劈裂。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嘈杂。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望向御座。目光复杂。

风烈迎着那些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像冰碴:

“赈济之事,着户部、工部,会同京兆尹,午时前递条陈上来。剿抚方略,兵部、枢密院,明日早朝再议。退朝。”

没有具体的指令,没有明确的倾向,只有疲于奔命般的时限。但这已经是皇帝的金口玉言。

百官静了一瞬,随即,山呼:“陛下圣明——!”

圣明?风烈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被垂落的冕旒完美掩去。

退朝了。玄黑的帝王仪仗,沉默地穿过尚未清扫完毕的宫道。积雪被践踏成肮脏的泥泞,混合着前日战火留下的黑灰,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色泽。风烈坐在轿辇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掠过两侧匆匆跪倒的太监宫女,掠过残破的宫墙,掠过远处天际依旧阴沉、仿佛随时会压下更多雪片的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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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暂居的寝殿,而是去了御书房——一间同样匆忙收拾出来的、从前朝某位大学士的值房改造成的屋子。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本仓促寻来的典籍。巨大的书案上,奏章已堆起半尺高,墨迹犹新,都是连夜递上来的。

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在角落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太监伺候笔墨。

关上门,殿内更冷了。炭火似乎永远不够旺。他脱下沉重的冕冠,随手搁在案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坐下,抽出一本奏章。

是弹劾。弹劾一位昨日“劝进”最积极、今日朝堂上争吵声最大的将领,说他部下在攻破皇城时抢掠宫眷,罪当问斩。证据?语焉不详。动机?不言自明。

又一本。是某地“祥瑞”,说是雪停之后,枯木逢春,开了满树琼花,乃新朝鼎盛、天子圣德之兆。字迹谄媚,令人齿冷。

再一本。是请求追封、抚恤阵亡将士的名单,长长的,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官职。许多名字很陌生,有些甚至只是“军卒甲”、“队正乙”。他们的血,融在了龙首原的雪泥里。

风烈提起朱笔。笔尖蘸饱了墨,鲜红如血。悬在奏章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该批“准”?“议”?“驳”?还是“留中”?

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很多事的走向。可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京畿粮仓真的空了,知道四方军阀各怀鬼胎,知道这朝堂上跪着的人里,至少有一半,昨天或许还在为旧主筹划如何将他碎尸万段。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裹在中央,越收越紧。

“冷……” 他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呵出一团白气。

笔尖一颤,一滴硕大的朱砂墨滴落在请求抚恤的名单上,恰好晕开在一个名字上,将那墨迹未干的名字染得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刺目的红,看着那被“血”淹没的名字。忽然觉得那红色蠕动起来,蔓延开来,变成龙首原上斩龙台前冻硬的血冰,变成昨夜废墟雪地上跪出的湿痕,变成此刻殿外泥泞中污浊的雪泥……

胃里一阵翻滚。他猛地扔下笔,朱笔在奏章上翻滚,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红痕,如同溃烂的伤口。

“陛下?”角落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风烈没有理会。他撑着书案边缘,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纸是新糊的,薄而透光,映出外面一片混沌的白。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在那冰冷的窗纸上。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不是窗扉,是门外廊下,一个老太监正领着两个小内侍,用木锹和扫帚,吃力地清理着台阶上厚厚的积雪。木锹刮过石阶,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

雪被铲起,堆到一旁,露出下面被掩盖的、颜色更深、更脏的旧雪和泥泞。新鲜的雪落下来,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但已无法完全遮盖下面的污迹。

风烈隔着窗纸,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不断被清扫,又不断被新雪覆盖,却始终无法彻底干净的石阶。

看着那一道道被木锹和脚印,反复刻画、又反复模糊的凌乱痕迹。

雪泥鸿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仿佛隔世的时节,有人曾握着他的手,在温暖的室内,于铺开的宣纸上,写下这四个字。那人的手指干燥稳定,声音平和悠远,讲解着诗句里的意境与无常。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当时的阳光很好,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他懵懂地听着,觉得那意境有些苍凉,却又辽阔。

如今……

如今,他就是那只鸿吗?在这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挣扎扑腾,留下深深浅浅、污浊不堪的爪印?而那随时会覆盖下来的新雪,是时间,是命运,还是……别的什么?

不。他不是飞鸿。

他是被困在这雪泥潭中,羽翼尽湿,举步维艰的囚鸟。每一次振翅,都甩不掉更多的泥泞与严寒。

指尖传来的冰冷,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收回手,转过身。御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书案上,那摊开的奏章,朱笔拖出的红痕未干,旁边,是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也重若千钧的十二旒冕冠。

他走回去,没有再看窗外那些徒劳的清扫。也没有再看奏章上那被污损的名字和刺目的朱批。

只是缓缓地,重新坐回那张宽大冰冷的御座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看着光线中飞舞的、细微的尘埃。

殿外,木锹刮过石阶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吱呀——吱呀——

像是这座崭新而又古老的宫殿,在风雪中,发出的、沉重而疲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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