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炭盆,添了又添,那点可怜的暖意,总也攒不住。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案头的灯火跟着摇曳,将风烈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扭曲不定。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稠,落笔在奏章上,却总带着滞涩,仿佛这寒冷的空气,连墨迹都能冻住。
他批阅的速度很慢。每一本都要反复看,字斟句酌。同意,驳回,着部再议,留中不发。朱笔提起,落下,鲜红的印记,有时是生杀予夺,有时只是徒劳的圈点。他试图从那些或激昂、或惶恐、或谄媚、或隐晦的字句背后,分辨出真实与虚伪,急务与缓情,忠诚与算计。像在浑浊的冰河上行走,每一步都需试探,不知哪里薄,哪里厚,底下又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寒渊。
“陛下,兵部左侍郎周俨、户部右给事中郑泊,殿外求见。” 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回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风烈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周俨?郑泊?一个是昨日朝堂上力主“雷霆剿抚”的急先锋,一个是暗指“穷兵黩武恐失民心”的言官。他们一同来见?
“宣。”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冕旒的珠串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周俨甲胄已卸,换上了紫色常服,但步履间仍带着武人的沉硬。郑泊则是标准的文官模样,清瘦,面容带着久经案牍的疲惫,眼神却亮得逼人。
行礼毕,周俨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陛下,北境军情紧急!残敌退守狼嚎谷,据险而守,粮草充足。若不及早拔除,恐成心腹大患!然我军新经大战,兵疲器损,亟需补给。臣请旨,速调京营……”
“周侍郎!” 郑泊不等他说完,上前半步,语气急促却清晰,“京营兵马,拱卫京师,岂可轻动?况京畿粮草自顾不暇,何来余力供给北境大军?当务之急,乃是安顿流民,恢复漕运,与民生息!北境残敌,已是穷途末路,不妨遣使招抚,或围而不攻,待其自溃,方为上策!”
“招抚?郑给事中何其天真!” 周俨冷笑,转头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此等顽敌,凶残成性,岂是仁德所能化?今日招抚,明日便可复叛!当趁其喘息未定,一举歼灭,永绝后患!粮草之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可向京中富户……”
“向富户征粮?” 郑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压抑的激愤,“京城百姓,经此大乱,早已十室九空,富户亦多凋零!此乃杀鸡取卵,竭泽而渔!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德立信于天下,岂可再行盘剥之事,寒了畿辅民心?民心若失,纵有雄兵百万,又何足恃?”
“迂腐!无兵无甲,何谈民心?乱世当用重典!”
“暴政猛于虎!前车之鉴未远,周侍郎欲使陛下蹈覆辙乎?”
两人就在御前,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道理越说越绕,渐渐又成了昨日朝堂的翻版。一个要兵,一个要粮;一个主剿,一个主抚;一个着眼于眼前的、具体的威胁,一个担忧着长远的、根本的崩坏。都有理,都急切,都似乎忠心耿耿。
风烈听着。那些话语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又冷又硬。他看看周俨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膛,再看看郑泊眼底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光。他们都是“忠臣”,都在这崭新的、摇摇欲坠的“风”字旗下,为这个朝廷,或者说,为他们所理解的“江山”着想。
可他要听谁的?
北境的敌人是实实在在的刀子,悬在头顶。京畿的民心是看不见的流水,却也能载舟,亦能覆舟。刀子会立刻要命,流水却能慢慢将根基淘空。
他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那顶无形的冠冕压得他颅骨发疼。他需要决断。必须决断。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沙哑。
争吵声停住。两双眼睛,一双锐利如鹰,一双灼亮如火,都紧紧盯着他。
风烈垂下眼帘,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目光落在奏章上那未干的朱批。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
“北境军务……”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挖出,“着周俨会同枢密院,三日内详议进剿方略与所需钱粮兵甲实数,条陈上来。”
周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臣,领旨!”
“至于京畿民情……” 风烈转向郑泊,后者身体微微前倾,“着郑泊协理户部、京兆尹,勘查流民实数、仓廪虚实,并就安抚、赈济、恢复漕运等事,五日内……拿出个章程。”
郑泊顿了顿,似乎对这个模糊的“章程”不太满意,但终究还是躬身:“臣,遵旨。”
一个三天,一个五天。将迫在眉睫的冲突,暂且推后,变成案头待议的文书。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将沸腾的油锅,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盖子。
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风烈已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奏章,不再看他们。那是一个明确送客的姿态。
“臣等告退。”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退下。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无形的压力和冰冷,更加浓重地包裹上来。
风烈盯着奏章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周俨铠甲下绷紧的肩背,是郑泊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是昨日朝堂上无数张争吵的嘴脸,是奏章里那些请求、告急、弹劾、祥瑞……
还有昨夜,废墟之上,那彻骨的寒冷,和喉咙里挤出的、无人回应的嘶喊。
“老师……”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是焦虑太过,咬破了口腔内壁。
那个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权衡利弊、教他“为君之道”的人,那个他曾经仰望、依赖,最终又必须踩着他的“骸骨”和“罪状”登上这御座的人,此刻在哪里?如果他在,他会如何决断?是赞同周俨的雷霆手段,还是倾向郑泊的怀柔之策?亦或,有更高明、更从容的第三条路?
他不知道。他从未真正知道那个人全部的想法。那个人像一座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无数他所不能理解的暗流与旋涡。而现在,这座海,或者说是海留下的巨大空洞与阴影,正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他的背上,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不。不能想。想了,那冷,就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将他冻僵在这御座上。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奏章。下一本,是弹劾京兆尹属下某位官吏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似乎确凿。他提起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顿了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彻查。
朱砂淋漓,在冰冷的纸面上,慢慢洇开。
彻查。查出来又如何?贪墨的或许不止这一个。赈灾的粮款本就杯水车薪。查与不查,似乎都改变不了那雪泥之下,越来越污浊的底色。
他批了一本又一本。直到眼睛发涩,手腕酸疼。炭火不知何时熄了,也无人敢进来添换。殿内越来越冷,呵气成霜。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沉黑,雪似乎下得更紧了,风声如同万鬼同哭。
终于,他批完了最后一本。搁下笔,指尖已冻得僵硬麻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吞没了一切。只有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近处飘飞的雪片,和殿宇飞檐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无尽的、冰冷的虚空。
这庞大的宫殿,这崭新的王朝,这无数人的生死荣辱,此刻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而他坐在这权力的中心,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孔不入的寒冷,和那比寒冷更令人窒息的、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
浊浪。
它们拍打着这艘刚刚起航、便已千疮百孔的巨舟,不知何时,就会将其彻底吞没。
他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从窗缝钻进来的一缕寒风,和几片冰冷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冷……”
他低低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嘶喊,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的确认。
然后,他收回手,拢在袖中。挺直了那早已僵硬的背脊。
“来人。”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掌灯。将这些奏章,发还六部。”
黑夜还很长。雪,还在下。而明日,还会有新的奏章,新的争吵,新的浊浪,汹涌而来。
他必须坐着。一直坐着。在这冰冷刺骨的御座上,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