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风雪在玄天宗主抬手之间骤然加剧，每一片雪花都凝成了利刃的形状，万千雪刃悬停在半空中，映照着龙主身上那件金纹黑袍上流转的光华。
两人之间相隔百丈，但气机已然碰撞、交缠、撕扯，将整片天空都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龙主的金红龙气如烈火焚天，一半是玄天宗主的青白风雪如寒冰覆地。
“三百年了。”玄天宗主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四周风雪为之一滞，“自你登临龙主之位，我便在等今日。”
龙主负手而立，衣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金眸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你在等朕败？”
“我在等一个答案。”玄天宗主缓缓抬手，悬停的万千雪刃开始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当年你说，天下需要一条真龙来统御，万民需要一个帝王来统领。我且问你，三百年后的今天，这江山是更安稳了，还是更动荡了？”
话音未落，万千雪刃破空而至！
龙主没有动。他只是抬眼，目光所及之处，雪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冰晶，在龙气中蒸腾为雾。
“天下分合，本是常理。”龙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但若无朕镇压四方，三百年前魔道肆虐、妖族侵边之时，人族早已十不存一。你玄天宗避世不出，自诩清高，可曾救过一个村庄？”
玄天宗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平静：“所以你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可你杀的人，比魔道杀的还多。”
“那是因为有些人不该活。”龙主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山峰震颤，“贪官污吏，该杀；通敌叛国，该杀；荼毒百姓，该杀。朕的手确实沾满鲜血，但每一滴，都是为了江山更纹，为了百姓能活。”
第二步踏出，漫天风雪倒卷！
玄天宗主瞳孔微缩，双手在胸前结印，一个巨大的青色符文在虚空中浮现，硬生生抵住了倒卷的雪浪。符文与龙气碰撞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好一个‘为了百姓’。”玄天宗主冷笑，“那你可知，北方三州今年大旱，你的税赋却一分未减，已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南方水患，你拨下的赈灾银两，有七成进了各级官员的口袋？龙主，你的江山，早已从根子里烂了！”
龙主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玄天宗主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刹那已至龙主身前三尺，一指探出，指尖一点青芒凝聚，看似轻描淡写，却让龙主面色骤变，急退！
但还是晚了一分。
那一指点在龙主胸前三寸处，被一层突然浮现的金色龙鳞挡住。但青芒如毒蛇般钻入鳞片缝隙，龙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红色的血。
血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蒸出一片焦土。
“你说朕不知？”龙主拭去血迹，眼中金焰反而平静下来，化为深不见底的暗金，“朕知道。每一笔贪墨的银子流向何处，每一个中饱私囊的官员姓甚名谁，朕都知道。”
这下轮到玄天宗主怔住了。
“那为何——”
“因为朕在等。”龙主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晨曦初露，将云层染上金边，“等一个能彻底清洗这江山的时机。腐败已入骨髓，若只剜去表面的烂肉，新肉长出时，腐毒仍在。唯有刮骨疗毒，甚至断肢求生。”
他转回视线，看向玄天宗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玄天，你说你等了三百年。朕又何尝不是？三百年来，朕看着这个帝国在辉煌中腐朽，在强盛中糜烂，却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龙主。因为一旦朕显露出半分疲态，四方虎狼就会扑上来，将这江山撕得粉碎。”
玄天宗主沉默了。风雪在他周身渐渐平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所以你故意——”
“故意加重税赋，故意放任贪腐，让这毒疮发到极致，流尽脓血。”龙主接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只有这样，当新的血肉长出时，才是干净的。但这需要一场大火，一场能烧尽一切污秽的大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这场火，需要有人来点燃。玄天，你便是最好的火种。”
话音落下，龙主突然抬手，一道比之前强盛十倍的金红龙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百丈巨龙虚影，仰天长吟！声震四野，千里可闻！
玄天宗主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了——这一战，龙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
他要“败”。
而且要败得天下皆知。
“你要借我之手，将你从神坛上拉下来？”玄天宗主疾退，双手连挥，布下三十六道青白屏障，却被龙气一一碾碎。
“不只是朕。”龙主的声音在龙吟中依然清晰，“还有这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沉疴顽疾。玄天，你不是要一个不一样的天下吗？那便与朕演完这场戏，让天下人都看看，所谓的真龙天子，也会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跳出来。”
巨龙虚影俯冲而下！
玄天宗主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有无奈，有明悟，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不再防御，而是并指为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白剑光自指尖迸发，直刺龙首！
“那便如你所愿！”
剑光与龙影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一道无法形容的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山石化为齑粉，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千里之外，无数人仰望天空，看到东方天际，金红与青白两色光芒交替闪耀，最终归于一片刺目的白。
当光芒散尽，雪峰之巅的景象缓缓浮现。
龙主单膝跪地，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金红色的血液如泉涌出，在雪地上晕开大片的红。而他手中的传国玉玺，竟已出现一道裂痕。
玄天宗主悬立半空，衣袍破碎，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他依然站着，手中一柄由风雪凝成的长剑，直指龙主咽喉。
“你败了。”玄天宗主说，声音传遍四方。
龙主抬起头，染血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是，朕败了。”
他缓缓站起，不顾胸前伤口崩裂，目光越过玄天宗主，望向更远的山河，低声自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现在，火已点燃。让朕看看，这把火能烧出怎样一个新的天下。”
玄天宗主收剑，转身，踏空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回荡：
“龙主已败，天下当变。”
雪，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雪，纯洁无瑕，覆盖了山巅的鲜血与伤痕，也即将覆盖这片古老江山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龙主眼中的金色，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色泽。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以江山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
而他，将亲手打碎这棋盘，重塑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