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峡谷,名不虚传。
即使是在正午时分,峡谷中依然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能见度不足十丈。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高逾千仞,猿猴难攀。谷底只有一条窄道,宽不过三丈,乱石嶙峋,车马难行。
影卫的队伍在进入峡谷前停住了。
“陛下,前方就是迷雾峡谷的核心区域。”影一单膝跪在肩舆前,面具下的声音凝重,“此地的雾常年不散,且有干扰神识之效,我们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五十丈。若在此处遇袭,极为凶险。”
肩舆上,龙主缓缓睁开眼。三日来,他胸前的伤口在灵药和自身龙气的滋养下已开始愈合,但玉玺上的那道裂痕,却如毒蛇般不断吞噬着他的本源之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变弱。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敢露头。
“入谷。”龙主只说了两个字。
“可是——”
“入谷。”龙主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影一咬了咬牙,起身挥手:“全体戒备,入谷!”
十二名影卫迅速变换阵型,四名最强壮的继续抬轿,其余八人分列前后左右,手按刀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峡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又被浓雾吞噬,显得格外压抑。雾气湿冷,粘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更诡异的是,这雾似乎真的能干扰神识,影卫们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在这里大打折扣,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目力和听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是断魂涧。”影一低声道,“峡谷中最窄处,只有一条独木桥可过,桥下是百丈深渊,涧水湍急,落者无生。”
肩舆停下。龙主坐直了身体,目光穿透浓雾,望向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独木桥。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而且看上去年代久远,桥身斑驳,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来了。”龙主忽然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箭矢,而是更尖锐、更致命的东西——淬毒的透骨钉!数以百计的透骨钉撕裂雾气,从绝壁上方、从乱石后、从雾气深处攒射而来,覆盖了影卫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结阵!”影一怒吼。
八名影卫同时拔刀,刀光如练,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透骨钉撞在刀网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被弹飞,但仍有少数漏网之鱼——
“呃!”一名抬轿的影卫闷哼一声,一根透骨钉钉入他的左肩,伤口瞬间发黑,显然淬有剧毒。
但他身形只是晃了晃,竟硬生生稳住,继续抬着肩舆,一步未停。
“过桥!”影一当机立断。
队伍加速冲向独木桥。就在这时,第二波攻击到了。
这次不是暗器,而是人。
数十道黑影从雾气中掠出,全都身着黑色劲装,蒙面,手持各式兵刃,动作迅捷如鬼魅,甫一出现便直扑肩舆!
“保护陛下!”影一挥刀迎上,刀光一闪,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喉咙处血线迸现。
但黑衣人多,影卫人少。八名影卫要护住肩舆,还要应付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敌人,顿时陷入苦战。更糟糕的是,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不像是中原门派,倒像是——
“东瀛忍者!”影一瞳孔骤缩。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独木桥的另一端,雾气突然翻滚,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女子。
一身红衣,在茫茫白雾中艳得刺眼。她赤着双足,踩在独木桥上,如履平地。面容被一层轻纱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冰冷,漠然,仿佛看尽了世间生死,不起半点波澜。
她手中无剑,但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影卫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血衣楼主。”龙主坐在肩舆上,平静地看着那个红衣女子,“朕没想到,连你也来了。”
血衣楼,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三百年来从未失手。而血衣楼主,更是一个传说,传说她杀过的人,比许多人见过的人都多。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纤细,白皙,如玉石雕琢。
然后,虚空一划。
一道血线凭空出现,瞬息间跨越十丈距离,直斩肩舆!
“护驾!”影一目眦欲裂,想要回身,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抬轿的四名影卫中,那名中毒的影卫突然暴喝一声,竟用身体撞向那道血线!
血线无声无息地划过他的身体,然后,他整个人从中一分为二,鲜血内脏泼洒一地。但他用生命挡下的这一击,为肩舆争取了一瞬的时间。
就是这一瞬,足够了。
龙主终于动了。
他从肩舆上站起,踏出一步。只一步,便出现在独木桥中央,与血衣楼主相隔三丈。
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那双金眸重新燃起火焰,虽然微弱,却依然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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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很好奇,”龙主开口,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谁能请动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血衣楼主依旧沉默,只是再次抬手。
这一次,她双手齐出,十指如弹琴般在空中拨动。随着她的动作,十道血线交织成网,朝着龙主罩下。那血网所过之处,连雾气都被切割开来,久久无法合拢。
龙主没有躲。
他抬手,五指虚握,一道金红龙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虚幻的长枪。
枪出,如龙。
金红长枪与血网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血网寸寸崩裂,但金红长枪也随之黯淡,最终双双湮灭。
龙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前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而血衣楼主,也第一次后退了一步,虽然只是一小步,但面纱下的唇角,似乎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你伤得很重。”血衣楼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似玉。
“杀你,够了。”龙主抹去嘴角的血,笑了。
那笑容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不是凝聚龙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传国玉玺。
那方象征着帝国权柄的玉玺,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但龙主握住它的那一刻,玉玺忽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峡谷中的雾气,开始沸腾。
不,不是沸腾,是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玉玺中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峡谷。那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龙气燃烧的异象,所过之处,雾气蒸腾,露出峡谷的真容,也照出了隐藏在雾气中的一切——
绝壁上,至少埋伏了上百名弓弩手;乱石后,还有更多的黑衣人正在伺机而动;而在独木桥的另一端,除了血衣楼主,还有三个人。
一个手持禅杖的枯瘦老僧,一个背负长剑的青衫道士,一个摇着折扇的白面书生。
看到这三个人,连龙主的瞳孔都微微一缩。
“大悲寺的苦禅大师,真武观的青云子,还有……听雨楼的文曲先生。”龙主缓缓念出这三人的名号,每念一个,语气就冷一分,“好好好,佛道儒三家,外加天下第一杀手,为了杀朕,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苦禅大师双手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龙施主杀孽太重,老衲今日,为天下苍生,不得不开杀戒。”
青云子面无表情:“暴君当诛。”
文曲先生摇着折扇,笑眯眯道:“陛下,您这盘棋下得太大,把太多人都当成棋子了。可惜,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比如……不想被下棋的人随意摆布。”
龙主笑了,笑声在峡谷中回荡,竟有几分畅快。
“说得好!说得好啊!”他大笑着,胸前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已浸透了下半身衣袍,“朕确实把天下当棋盘,众生当棋子。但你们以为,跳出棋盘,就能成为棋手?”
他收起笑容,眼中金焰燃烧到极致,手中玉玺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错了。”
“在真正的棋手面前,你们连棋子都算不上——”
“顶多,是弃子。”
话音未落,龙主猛地将玉玺拍向自己胸口!
“陛下不可!”影一嘶声大吼,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玉玺与胸膛接触的刹那,刺目的金光爆发了。
那不是龙主一个人的光,而是整个帝国三百年来凝聚的气运之光。玉玺碎了,彻底碎了,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龙主体内。而他胸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黯淡的金眸重新燃起熊熊烈焰,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炽烈!
苦禅大师脸色大变:“他碎了玉玺,强行融合国运!快阻止他!”
四人同时出手。
苦禅大师的禅杖化作擎天巨柱,当头砸下;青云子的剑光如银河倒悬,倾泻而来;文曲先生的折扇展开,扇面上山水活了过来,化作真实的山岳江河镇压而下;而血衣楼主的十指,则弹出了漫天的血色丝线,每一根都足以切割金铁。
面对这足以灭杀世间任何一人的围攻,龙主只是抬起了头。
然后,一拳轰出。
很普通的一拳,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惊人的异象。
但这一拳打出时,苦禅大师的禅杖碎了,青云子的剑断了,文曲先生的扇面山水崩灭了,血衣楼主的血色丝线寸寸断裂。
四人同时吐血倒飞,撞在绝壁上,嵌入山石之中。
峡谷,死一般寂静。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独木桥上的身影。此刻的龙主,浑身沐浴在金光中,如同真正的神只降临,威严,不可侵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玉玺碎了,国运与他强行融合,最多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他将遭受国运反噬,修为跌落,甚至可能伤及本源,再无恢复的可能。
但他必须撑住。
撑到,那最后一步棋落下。
“还有谁?”龙主环视四周,声音如雷霆滚过,“还有谁想杀朕?站出来。”
无人应答。
浓雾不知何时又开始聚拢,渐渐淹没了金光,淹没了鲜血,淹没了尸体。
也淹没了,龙主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疲惫。
而在峡谷上方,一处无人注意的崖壁上,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静静站立,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碎了玉玺,融合国运……龙惊云,你果然够狠。”面具人低声自语,声音嘶哑难辨,“但这样一来,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也好,这样,游戏才更有趣。”
峡谷中,龙主忽然抬头,望向面具人消失的方向,金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然后,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