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社稷图悬在天穹,那道裂痕细如发丝,却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延伸。
倒悬的山河中,一道帝王虚影忽然转过身来。那是个披着玄端深衣的古老身影,冕旒上的玉珠在倒流的江河光影中摇曳。他抬起手——不是画卷中模糊的姿态,而是真切地,从画卷里伸出了一只手。
五指枯瘦,指甲修长,指节上布满龟裂的纹路,像是从地底挖出的青铜器。这只手穿透了画卷与现实的分界,轻轻按在了那道裂痕上。
嗡——
整个皇城的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更深处的东西在震颤。那些深埋地下的龙脉,那些贯穿王朝气运的节点,那些被历代帝王以血脉、誓言、牺牲钉入大地深处的锚点,此刻齐齐发出了哀鸣。
白衣帝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那只手,也看见了画卷中,其他十几道帝王虚影,正缓缓地、整齐地转过身,用模糊的面容“注视”着那只手,以及手下的裂痕。
“不……”他嘶声说,声音破碎,“太祖……不可……”
但那只枯瘦的手,已经按实了。
裂痕停止了延伸。
然后,开始愈合。
不是修复,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裂痕两侧的画卷,那些倒悬的山川、逆流的江河、日月同辉的天象,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缓慢地流动、交融。裂痕本身被抹平了,但代价是那片区域的画卷变得模糊、扭曲,像是被水浸过的古画,墨色晕染,形神皆失。
而在那片晕染的区域中心,一道新的、更深的痕迹正在浮现。
那是一个字。
一个以融化的山河为墨、以扭曲的日月为笔锋,硬生生“写”进江山社稷图里的字。
——“镇”。
这个字出现的刹那,整个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翳蔽日,是某种更本质的“光”被抽走了。日月同辉的画卷失去了三分光芒,那些帝王虚影齐齐黯淡了一瞬。而那只枯瘦的手,也在写完这个字后,寸寸崩解,化作飞灰,飘散在画卷与现实之间的虚无中。
余下的帝王虚影静默地看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转回身去,重新面向画卷深处,恢复了最初那种永恒凝固的姿态。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镇”字,悬在画卷一角,散发着古老、蛮横、不容置疑的镇压之意。
地面,能量乱流渐渐平息。
不是消散,是被“镇”住了。
那些本该爆开、撕碎方圆百里一切的狂暴力量,此刻像陷入琥珀的虫豸,凝固在半空中。破碎的龙形真气、逸散的风雪剑气、崩解的大地灵脉、燃烧的生命精元……全部定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的绚烂。
在这片凝固的毁灭中心,两个人影显现出来。
白衣帝王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琉璃化的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身前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暗金色的血,血中还漂浮着细碎的、如同冰晶的光点——那是他本源龙气崩散的迹象。那顶滚落的白玉冠就在三步之外,沾满尘埃与血污。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对面。
青衣剑客站着。
以那截断剑为杖,斜插在地,撑住了身体。他低着头,墨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有握剑的手,指节白得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周周的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清冽的冰晶,每一粒都在缓慢地、坚定地,切割着周遭凝固的能量乱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那些冰晶,是他最后的剑气,也是他残存的生命。
“哈……”
白衣帝王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
“好一个……斩道。”他咳嗽着,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金色光点从口鼻逸散,“斩朕的帝王道……也斩你自己的剑道……用性命问一剑……值得么?”
青衣剑客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用动作回答了。
他握紧了那截断剑。
只是一个简单的握紧动作,那些悬浮的清冽冰晶骤然暴动!它们不再切割,而是向内坍缩,瞬息间全部汇入那截断剑之中。断剑的断面,爆发出刺目的、纯粹的白光——那不是剑光,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是“斩”的意志最后的凝聚。
然后,他拔剑。
不是从地面拔出,是从自己的生命里,拔出最后一剑。
断剑抬起,剑尖遥指白衣帝王,也指着他身后那片被“镇”字压制的天空,指着那幅江山社稷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白色丝线,从剑尖延伸出去,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刺向白衣帝王的眉心,也刺向画卷上那个“镇”字。
这一剑很慢,慢到白衣帝王能看清它每一寸的推进,慢到他有无数的机会躲闪、格挡、反击。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白线,看着那个以断剑为杖、低头咳血、却依旧递出这一剑的身影,眼中那些疯狂、暴怒、不甘、杀意……忽然全部淡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惘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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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
而是,伸向那顶三步外的、沾满血污的白玉冠。
指尖颤抖,却坚定地,触到了冰冷的玉璧。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玉冠的刹那——
那道白线,刺入了他的眉心。
没有洞穿,没有伤痕。
白线没入的瞬间,就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白衣帝王整个人,却剧烈地一震。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那只伸向玉冠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着头,墨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也遮住了眉心那一点正在迅速扩散的、无法形容的“空”。
不是死亡。
是某种比死亡更彻底的东西——他体内奔流的、与江山社稷图共鸣的、支撑他施展帝王道的某种本源,被那一剑,斩“空”了。
而与此同时。
那道白线在刺入他眉心、完成“斩空”的使命后,竟没有完全消散。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余韵,顺着冥冥中他与江山社稷图的联系,逆流而上,触到了那个“镇”字。
“镇”字微微一颤。
紧接着,在“镇”字的最后一笔末端,一点冰晶般的白痕,悄然浮现。
白痕很淡,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确实实,印在了那个以山河为墨、日月为笔、帝王之手书写的“镇”字上。
像是一滴无意溅落的雪水,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倔强的印记。
风,忽然吹了起来。
凝固的能量乱流开始消散,化作纯粹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像一场倒卷的雪。
琉璃化的地面发出“咔咔”的轻响,裂开无数细纹,有真实的新雪,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
一片雪花,落在白衣帝王垂落的发梢。
一片雪花,落在青衣剑客握剑的手背。
他依旧站着,以断剑为杖,低着头。只是,那截断剑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剑身灰暗,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化作尘埃。他握剑的手,指节依旧惨白,却不再有力,而是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有更多的血,从他唇边滴落,砸在地面的积雪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风雪掠过他苍白的面容,拂开散乱的黑发,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曾经亮如寒星、淬着风雪与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瞳孔深处,倒映着飘落的雪,倒映着对面那个跪在雪中、生机如烛火将熄的白衣身影,也倒映着高悬天空、山河倒悬、日月同辉、一角印着“镇”字与白痕的古老画卷。
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看这人间最后一眼。
然后,他动了动唇。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雪。”
他轻声说,对着这片埋葬了皇城、埋葬了剑、也埋葬了“道”的雪。
握住断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那截陪伴他到最后、承载他斩道一剑的残剑,从掌心滑落,坠入积雪之中,无声无息,只溅起几点细小的雪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截没入雪中的剑柄,眼中那层灰翳,似乎淡去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浅、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白衣飞扬,墨发在风雪中散开,像一片失去所有凭依的叶。
没有坠地。
在触及雪面的前一瞬,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那不是真气,不是道法,是某种更古老、更温和的东西——是这片刚刚承受了斩道一剑、刚刚失去“镇”字镇压、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土地,自发涌出的、最纯净的灵机。
灵机包裹着他,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光茧,缓缓沉入雪中,沉入琉璃化的地面之下,沉入大地深处刚刚开始重新流淌的、微弱的地脉之中。
光茧消失的最后一瞬,可以看见,他苍白的面容在灵机的滋养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眉心处,一点细微的冰晶印记,一闪而逝。
雪,静静落下,覆盖了光茧消失的痕迹,也覆盖了那截没入雪中的断剑,只留下一片平整的、洁白的雪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另一边。
白衣帝王依旧跪在雪中。
他垂着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间隔很长地,起伏一下。
那顶白玉冠,静静地躺在一步之外的雪地里,半埋着,玉璧上的血污被新雪覆盖,只剩下斑驳的暗痕。
天空中的江山社稷图,在那个“镇”字印上白痕之后,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卷拢。倒悬的山河虚影逐渐淡去,日月同辉的天象缓缓消散,那些帝王虚影,在画卷彻底合拢前,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雪原中跪着的身影,然后化作流光,没入合拢的画卷之中。
画卷化作一道昏黄的光,从天而降,落在白衣帝王身前,重新变成一卷古朴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卷轴,静静躺在雪地上。
卷轴一角,那个“镇”字依然清晰,只是最后一笔末端,那点白痕,也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雪越下越大。
很快,皇城的废墟,琉璃化的地面,能量乱流肆虐的痕迹,都被这苍茫的大雪覆盖、掩埋。
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跪在雪中,垂首无声,身前躺着一卷古朴的图轴,一步外是一顶半掩的白玉冠。
一个沉入大地,生死不知,只留一截断剑,深埋雪下。
风雪呼啸,卷过空旷死寂的皇城,卷过千里冰封的原野,卷向更远的、尚且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山河。
在无人看见的极深地下,那淡青色的光茧包裹着沉睡的人,顺着地脉无声流淌,去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雪原之上,跪着的人,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覆在手背的积雪,簌簌滑落一丝。
远处,被冰封的皇城废墟边缘,第一道胆怯的、试探性的身影,在风雪中浮现,远远望着这片绝对寂静的雪原中心,望着那个跪在雪中的、曾经主宰这片山河的身影,望着他身前那卷静静躺着的图轴,不敢靠近,不敢出声。
只有风,卷着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挽歌,也像序曲。
残剑映雪,雪埋故道。
而道,已斩。
新雪之下,是旧山河的尸骸,也是……无人能预料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