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玉冠倾雪(1 / 1)

雪落了一夜。

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声音。苍白的雪,覆盖了皇城的断壁残垣,覆盖了琉璃化的战场,覆盖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风卷着雪沫,在空旷死寂的大地上打着旋,呜呜咽咽,像是万千魂灵的低语。

皇城废墟边缘,聚集的人影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三五人,躲在冰封的残柱后,藏在半塌的宫墙下,屏着呼吸,探出惊恐的眼睛,望向雪原中心那个跪着的身影。他们中有侥幸未死的宫人,有逃离战场的残兵,也有从外城潜入的修士、探子、或是单纯被这场惊天变故吸引来的亡命之徒。

没有人敢靠近。

雪原中心方圆百丈,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场”。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意,是比那些更令人心悸的东西——绝对的“空”。仿佛那里的一切,光、声、热、乃至“存在”本身,都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剩下最本质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虚无。

而在这片虚无的中心,那个人跪着。

白衣染血,已成暗褐。墨发披散,覆满霜雪。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沾着血污和雪泥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触到雪地。另一只手,似乎曾想抬起,最终却凝固在胸前一个虚握的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徒劳地想要按住心口那个无形的空洞。

一步之外,那卷古朴的江山社稷图静静躺在雪中,半掩着。图轴一侧,那个以融化的山河日月写就的“镇”字,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而最后一笔末端那点冰晶般的白痕,也倔强地亮着,微弱,却清晰。

更近些,是那顶白玉冠。

它没有被完全掩埋,一侧的玉璧露在雪外,温润的白玉上,血迹已干涸发黑,像某种不祥的烙印。冠顶那颗象征着至高权柄的东珠,蒙了尘,失了光,灰扑扑地嵌在那里,与寻常石子无异。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废墟边缘的人影中,有几个人按捺不住了。

那是三个穿着暗色劲装、气息阴冷的修士。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冒险交织的光芒。那卷图轴,那顶玉冠……即便看不懂其真正的分量,也知晓绝非凡物。而那个跪着的人,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富贵险中求。

三人如鬼魅般掠出,身法极快,在雪地上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呈品字形,悄无声息地扑向雪原中心,目标直指图轴与玉冠。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越来越近,那跪着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五丈。

最前面的修士眼中喜色一闪,伸手便抓向那卷图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冷卷轴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颤鸣。

不是来自图轴,不是来自玉冠,甚至不是来自那个跪着的人。

而是来自……这片天地。

以那个跪着的身影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涟漪,倏然荡开。

那不是真气,不是道法,没有任何实质的力量冲击。那只是一种“存在”的宣示,一种“规则”的显化。就像水就是水,火就是火,天在上,地在下,是一种不容置疑、无需解释的“理”。

三个疾扑的修士,身形骤然凝固在半空中。

不是被定身,不是被禁锢。他们依然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脸上的贪婪、眼中的喜色、伸出的手,都栩栩如生。但他们的“存在”,却在那涟漪掠过的瞬间,被“抹去”了。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没有尸骨。

就像沙滩上用树枝划出的痕迹,被一个浪头打来,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他们穿过的空气,都恢复了原状,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只有三粒微尘,或许是他们衣物或身体最后残留的、连“存在”都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在方才他们悬停的位置,缓缓飘落,混入无尽的雪沫中。

死寂。

废墟边缘,所有窥探的目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攫住。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无声无息的“抹除”。更多的人,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只想离那片死亡的雪原越远越好。

雪,依旧在下。

落在那三个修士消失的地方,很快覆盖了那三粒微尘可能留下的最后痕迹。

也落在雪原中心,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一片雪花,悠悠荡荡,飘落在他低垂的、被墨发遮掩的额前。

然后,融化。

不是被体温融化——那具身体此刻冰冷得不似活人。是那片雪花,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自己“化”了,化作一滴极细微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皮肤的肌理,缓缓滑下,滑过紧蹙的眉弓,滑过紧闭的眼睫,最后,悬在长睫末端,将坠未坠。

也就在这一刹那。

他搭在雪地上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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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在手背上的薄雪,被震落几粒。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某些存在的眼睛。

天空极高处,铅云之上,常人目力难及之处,几道模糊的虚影悄然浮现。他们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意念的投射,气息古老、晦涩、高高在上,仿佛游离于此世之外,静静俯瞰着下方雪原上的蝼蚁,以及那个跪着的、似乎已经废掉的人间帝王。

其中一道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一道淡漠的、不似人类的声音,直接在另一道虚影的意识中响起:

“道基已碎,龙气散尽,与社稷图的联系也断了。此子……已废。”

另一道虚影沉默片刻,回应:“那一剑……竟能斩断他与‘源’的联系。那青衣人的剑道,已触及‘斩’之本源。可惜,人也废了。”

“斩道之威,两败俱伤。倒是干净。”

“社稷图受损,‘镇’字有瑕。天下气运,怕是要动荡一阵了。”

“无妨。旧鼎既破,新鼎当立。此子既已无用,这玉……”最先开口的虚影,意念似乎投向了雪中那顶白玉冠。

“不急。”第三道虚影开口,意念更为凝练,“那点白痕……有些意思。且再看看。这局棋,还没完。”

几道虚影不再交流,只是静静悬浮在高天云上,如同漠然的神只,观望着棋盘上棋子的挣扎。

雪原上,那滴悬在长睫末端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坠落。

滴答。

轻轻一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瞬间就被新雪覆盖的浅坑。

跪着的人,眼睫,颤了颤。

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起一线。

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失焦的灰暗。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落的雪,却映不进任何光亮,仿佛所有的光,都在之前那一剑,或者更早的时候,被彻底抽干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似乎适应了“看”这个动作,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胸前虚握的手上,停驻片刻,那灰暗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这只手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

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一步之外,那静静躺在雪中的白玉冠上。

看到玉冠的刹那,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死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他死死地盯着那顶玉冠,盯着上面干涸发黑的血迹,盯着那颗蒙尘失光的东珠。他的呼吸,原本微弱得几乎不存在,此刻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声。

他想动。

想抬起那只虚握在胸前的手,想去触碰那顶玉冠。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彻底碾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沉重、麻木、充斥着无法言说的虚无剧痛。尤其是眉心深处,那个被一剑斩出的“空”,此刻正散发着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寒意,不仅吞噬了他的力量,似乎连他“想要动”的这个念头,都要吞噬掉。

不。

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一个无声的、固执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字。

“不……”

他调动起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被斩碎的道基残片,所有散逸的龙气余烬,所有属于“帝王”、属于“朕”、属于那个曾执掌江山、睥睨天下的人格碎片,去冲击那具麻木的躯壳,去命令那只手。

动。

给朕……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从他肩膀关节处传来。

剧痛。

但也仅仅是剧痛。

那只手,依然无力地垂着,只是指尖,又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震落了少许新覆上的雪。

他眼中的茫然和空洞,被一种更深沉、更暴烈的情绪取代。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败者的不甘,而是某种接近于……野兽被困绝境、幼兽失去庇护时的,纯粹的、带着血腥味的疯狂与执拗。

玉冠。

那是……朕的。

是父皇临终前,亲手为他加冕时戴上的。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如山奏折、如海阴谋时,指尖无数次摩挲过的冰凉慰藉。是他站在九重丹陛之上,受万民朝拜时,必须挺直脊梁承担的重量的象征。是他的一切——权力、责任、宿命、骄傲,以及……孤独。

它不能躺在那里。

不能躺在泥泞与血污里。

不能蒙尘。

不能……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眼中那点疯狂的光芒烧灼着,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和生命力一并点燃。他不再试图抬起整只手,而是将所有意念,所有残存的气力,全部灌注到右手的一根手指上。

食指。

那根曾执朱笔批阅天下、曾指点万里江山、也曾颤抖着拭去唇边鲜血的手指。

动。

动啊!

“嗤——”

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绷断了。是某条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还是最后一点维系生机的本源?

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但同时,那根僵硬如铁石的食指,指尖,终于,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了一分。

仅仅是一分。

距离雪面,不过寸许。

却仿佛耗尽了轮回之力。

他额头上渗出冰冷的、虚弱的汗水,与睫上未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沿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那片“空”带来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冻僵、吸走。

但他死死咬着牙,齿缝间渗出血丝,灰暗的瞳孔里只剩下那顶越来越近、又似乎永远触及不到的玉冠。

再……一点……

指尖颤抖着,痉挛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又向上抬起了一分。

距离玉冠,还有半尺。

这半尺,却如天堑。

他所有的力量,似乎都在刚才那两分的抬起中耗尽了。那根手指悬在半空,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然后,缓缓地,向下沉去。

不……

不行……

他看着那根下沉的手指,看着那顶静卧雪中的玉冠,眼中的光芒,那点疯狂的执拗,开始一点一点地熄灭,被更深的空洞和绝望取代。

要……够不到了么……

就这样……结束?

像个废物一样,跪在这里,连自己的冠冕都……

就在那根手指即将再次垂落雪中,就在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要彻底湮灭的瞬间——

“嗒。”

一声轻响。

不是他的手指触地。

是那根下沉的手指,指尖,在最终力竭坠落前,无意识地、歪斜地,点在了旁边雪地上一个微微凸起的、坚硬的物体上。

不是玉冠。

是那卷江山社稷图的卷轴末端。

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在触及图轴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卷一直静静躺在雪中、除了那个“镇”字和白痕外并无异状的图轴,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一种“苏醒”。

昏黄的卷轴表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一种颜色,而是赤、金、玄、青、白五色流转,混杂着山川虚影、江河奔流、日月轮转、城池烟火、众生百态……无数景象在其中生灭、交织、咆哮!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沉重、苍凉、混乱的意念洪流,顺着那指尖与卷轴接触的点,狂暴地冲入了白衣帝王濒临崩溃的识海!

“呃——啊——!!!”

一直沉默的、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的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叫声中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仿佛灵魂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被千万把钝刀同时切割,被无数疯狂的声音强行灌入、撕扯!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空洞的双眼瞬间被五色光芒充斥、涨满、几乎要爆裂开来!无数画面、声音、情绪、记忆碎片,蛮横地撞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铁马金戈,血染山河,一个披着残破战甲的伟岸身影,在尸山血海中艰难举起一面大旗,旗上沾满血污,字迹模糊,但那股不屈的意志,灼烧天地;

——他听到深宫幽怨的哭泣,听到朝堂之上虚伪的歌功颂德,听到边关烽火中士卒绝望的嘶吼,听到饥荒之年百姓易子而食的哀嚎;

——他感受到登基大典时,衮服加身,玉冠压顶,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与……无边无际的寒冷孤独;

——他尝到御书房深夜,浓茶也无法驱散的疲惫,批阅奏章时朱笔划过某些名字时的冰冷杀意,还有……偶尔从后宫某处飘来的、早已陌生的、母亲般的温暖羹汤香气;

——他触摸到龙椅扶手上冰冷坚硬的雕龙,触摸到心腹重臣递上密奏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触摸到最宠爱的妃子温软肌肤下,那悄然跳动的、属于政敌的毒药脉搏;

——他闻到御花园百花盛放的甜香,也闻到诏狱深处永远散不去的血腥与腐朽;

——更多的,是无数张面孔,清晰的,模糊的,忠诚的,谄媚的,怨恨的,麻木的……无数声音在呼喊“陛下”,无数念头在祈求、在算计、在诅咒……

这是江山。

是社稷。

是千万里疆域,是亿兆生民。

是荣耀,是罪孽。

是责任,是枷锁。

是他曾拥有、也曾试图掌控的一切。

也是……刚刚被他亲手撕裂、又被那青衣人一剑斩破的东西。

现在,这些破碎的、混乱的、失去秩序的所有一切,失去了帝王道基的压制和疏导,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顺着江山社稷图这个“通道”,反向灌注进他这个“容器”里!

他破碎的道基,他散逸的龙气,他濒临崩溃的识海,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浩瀚、混乱、充满矛盾与重量的冲击!

“咔嚓、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他体内传出。不是骨头,是更深层的东西,是灵台,是识海的边界,是维系他作为“个体”存在的最后屏障,正在这恐怖的洪流冲击下,寸寸龟裂!

“不……停下……呃啊——!!!”

他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沾满血污的白衣在雪地里拖出凌乱的痕迹。那根曾试图抬起、最终点在图轴上的手指,此刻死死抠进了雪下的冻土,指节扭曲发白。

他感觉自己在被撕裂,被撑爆,被这失控的“天下”反噬、吞没!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痛苦、混乱与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在他识海最深处,那片被斩出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空”之所在。

那一直散发着寒意的虚无中心,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

那是……一点印记。

是那青衣人斩道一剑,刺入他眉心、斩“空”他道基时,残留的、一丝最纯粹的“斩”意。

这丝“斩”意,原本如同附骨之疽,在不断侵蚀、扩大那个“空”,要将他彻底归于虚无。

但此刻,当那失控的江山社稷洪流,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冲入识海,撞击在那片“空”的边缘,试图将他也同化为这混乱洪流一部分时——

这丝“斩”意,动了。

它并非有意识地保护宿主。它只是……斩。

斩向那冲入“空”之范围的、最混乱、最狂暴、最无序的那部分洪流。

无声无息。

那部分足以将寻常修士神魂瞬间冲垮的混乱意念,在触及“斩”意的刹那,如同冰雪遇沸汤,无声地消融、湮灭,化为最纯粹、最无害的虚无能量。

然后,这丝“斩”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它存在的本能,就是斩断一切“有”对“空”的侵蚀。它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在白衣帝王濒临崩溃的识海中“游走”起来。

所过之处,并非治愈,也非修复。

而是……梳理,切割,分离。

它将那浩瀚杂乱、混为一团的江山社稷意念洪流,强行“斩”开。将属于不同地域、不同时代、不同人、不同情绪的念头,切割成相对独立的、更小的碎片。将那些狂暴的、充满毁灭欲的部分,直接斩灭。将那些相对平和的、秩序的碎片,推向识海尚算稳固的边缘。

它像一把无情而精准的手术刀,在一个即将爆炸的、混乱的容器内部,进行着一场野蛮而高效的“分割”与“切除”。

痛苦并没有减少。

甚至,因为这种粗暴的切割,痛苦更加尖锐、更加具体。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将灵魂的一部分生生剜掉。

但崩溃,被延缓了。

那即将被撑爆的“容器”,因为这野蛮的切割和分离,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虽然内部依旧千疮百孔,混乱不堪,但至少,没有立刻彻底炸开。

白衣帝王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他不再翻滚,身体蜷缩在雪地里,剧烈地颤抖着,汗水、雪水、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散乱的白衣和墨发。

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深处,五色光芒依旧在疯狂流转、闪烁、碰撞,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整个眼眶,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分割成一块块相对独立的区域。他的眼神混乱、空洞、痛苦,却又在最深处,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我”的迷茫光芒。

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听到了一些清晰的、不再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感受到了一些清晰的、而非混杂在一起的情绪。

他“看到”了江南水乡,渔歌唱晚;也“看到”了北疆风雪,戍卒思乡。

他“听到”了朝堂上关于赋税的争吵;也“听到”了深宫里一个失宠妃子对月弹奏的琵琶。

他“感受”到某个清廉县令为民请命时的激愤;也“感受”到某个巨贾富可敌国却夜不能寐的恐慌。

这些画面、声音、情绪,依旧杂乱,依旧庞大,依旧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但它们不再是一锅沸腾的、要将他彻底煮烂的滚粥,而是被强行分开的、无数滚烫的碎片,虽然依旧灼人,却给了他一丝分辨、一丝喘息、甚至……一丝“观察”的可能。

他不再仅仅是“承受”这天下,他开始被迫地、痛苦地、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破碎视角,“观看”这天下。

而就在他混乱痛苦的意识边缘,那卷江山社稷图,在爆发出那股意念洪流之后,光芒渐渐收敛。卷轴自动缓缓卷起,最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合拢,又变回了那卷古朴平凡的样子,静静躺回雪中。

只是,在卷轴合拢的最后一瞬,那个“镇”字上,最后一道笔画末端的那点冰晶白痕,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一丝清凉的、与周围沉重混乱的意念洪流截然不同的气息,极其微弱地,顺着那尚未完全断绝的意念联系,渗入了他混乱的识海边缘。

那气息很弱,很凉,像雪山顶峰的一缕风,像深海底部的一丝光。

它没有“斩”意的凌厉与决绝,也没有江山社稷的浩瀚与沉重。

它只是存在着,清凉地、宁静地存在着,在他那被痛苦、混乱、破碎画面和声音充斥的识海边缘,划出了一小片……绝对平静的、虚无的“空白”。

这片“空白”很小,微不足道。

但它就在那里。

在这片“空白”出现的瞬间,白衣帝王混乱意识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自我”的微光,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难所,猛地向那片“空白”收缩、凝聚、躲藏了进去。

尽管“空白”外,依旧是惊涛骇浪,依旧是撕裂般的痛苦,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江山社稷碎片在冲刷、撞击。

但在这片小小的、由那点白痕带来的、清凉的“空白”里,那一丝微弱的“自我”,暂时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一丝……思考的可能。

我是谁?

我……在哪里?

这……是什么?

一个个混乱的、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在这片小小的“空白”里,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浮现。

而雪原之上,他蜷缩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无意识的、轻微的抽搐。他圆睁的、瞳孔深处依旧闪烁着混乱光芒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身侧。

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冰冷的雪地,扫过自己沾满污秽的手。

然后,一点点地,挪向那顶白玉冠。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执拗,没有了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了彻底的绝望空洞。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婴儿初生般的……

茫然。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根曾点在图轴上、此刻依旧僵硬地半蜷着的手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向上抬起。

而是……

向着那顶玉冠的方向,在冰冷的雪地上,极其缓慢地,拖出了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

痕迹。

像是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在雪地上,留下的第一个,不成形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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