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落在琉璃化的地面,落在坍塌的宫殿废墟,落在凝固的血泊,也落在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白衣身影上,试图掩埋一切痕迹。
远处废墟边缘,窥探的目光更多了,也更远,更隐蔽。之前那三个修士的无声湮灭,像一道冰冷的铁幕,划出了生与死的界限。没有人再敢轻易踏足雪原中心百丈之内,但贪婪、惊惧、窥伺、算计,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并未散去,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或者……等待那跪着的人,彻底倒下。
雪原中心,那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
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抽搐,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生机。他面朝下,半张脸埋在雪里,墨发披散,与雪和血污混在一起,凌乱不堪。那只曾试图抬起、最终只在雪地上划出浅痕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指尖离那顶白玉冠,还有三寸。
三寸。
生与死,尊严与尘埃,过去与未来,似乎都凝固在这三寸的距离里。
他听不到远处那些压抑的呼吸,感知不到那些贪婪或惊惧的目光。他的意识,正沉在一片冰冷、黑暗、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海里,载沉载浮。
混沌中,是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相互撕扯的碎片。
他“看见”金碧辉煌的宫殿,丹陛高耸,群臣俯首,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可那声音传到耳边,却扭曲成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私语与诅咒;
他“尝到”御膳房呈上的珍馐美味,可舌尖泛起的,却是昨夜某个心腹大臣递上的、掺了慢性毒药的羹汤那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触到”锦被柔滑,温香软玉在怀,可肌肤相亲时感受到的,却是枕边人平静心跳下,那为家族利益而精心计算的冰冷;
他“闻见”捷报传来时,宫中点燃的、象征祥瑞的龙涎香气,可那香气深处,却混合着千里之外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在烈日下腐烂的恶臭,混合着被“坚壁清野”政策牺牲掉的边境村落里,百姓易子而食时,那口破锅里蒸腾出的、令人作呕的绝望气味……
这些碎片,是记忆,是感知,是情绪,是千万人通过江山社稷图这个庞杂的意念集合体,反向灌注给他的、关于这个“天下”的一切。
痛苦、荣耀、阴谋、忠诚、牺牲、背叛、繁华、疮痍、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它们不再是抽象的、遥远的奏折上的描述,不再是需要权衡的冰冷数字。它们变成了最直接的感官冲击,最私密的情绪体验,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他残破的意识,搅拌、穿刺、燃烧。
我是谁?
我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举起龙旗的开国太祖吗?不,我只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霸业继承者中的一个,我感受着他开疆拓土时的豪情,也承受着他杀戮过甚带来的业力反噬……
我是那个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到天明的年轻帝王吗?是,我曾是。我为一个数字的增减而欣喜或忧心,我为边疆的一场小胜而夜不能寐,我曾以为这就是“治理天下”……
我也是那个在深宫角落里,因为一句童言无忌而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是那个在边关风雪中思念家乡老母的普通士卒,是那个在灾荒之年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在怀里的农妇,是那个在粮价飞涨时囤积居奇、夜夜笙歌却内心惶恐的奸商……
无数个“我”在嘶吼,在哭泣,在狂笑,在诅咒,在祈求。
“陛下,救救我们……”
“昏君!还我儿命来!”
“皇上圣明……”
“凭什么你们朱门酒肉臭……”
“我要活下去……”
“这天下,改变了……”
声音交织,画面重叠,情绪奔涌。他感觉自己要被扯碎了,被这无数个不属于他、却又因他而存在的“人生”撕成亿万片,然后彻底湮灭在这混沌的洪流里。
就在这时,那丝清凉的、宁静的“空白”,再次出现了。
它依旧很小,很微弱,像狂风暴雨的漆黑夜海上,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豆大油灯。
但它就在那里。
在混沌的最中心,在那片被“斩”意清理出的、暂时还算“空”的区域边缘,静静地亮着。
它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吸引着那在无数碎片中沉浮、即将彻底迷失的、最后的“自我”微光。
那点微光,像受惊的飞蛾,挣扎着,躲避着周围狂暴的记忆碎片和情绪洪流,一点点地,艰难地,向着那片“空白”靠近。
终于,它触及了“空白”的边缘。
清凉、宁静、虚无。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情绪,没有重量。
只有“无”。
在这片“无”中,那点饱受折磨的“自我”微光,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它不再被撕扯,不再被灌输,不再被强迫去体验亿万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它只是……存在着。
极其微弱,极其茫然地,存在着。
“我……”
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在这片“空白”中艰难地凝聚。
“……是……谁?”
念头很轻,很破碎,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它是清晰的,是属于“这一个”的,而不是那亿万碎片中混杂的任何一个。
我是谁?
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这片清凉的“空白”中,荡开了一圈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随着这圈涟漪的荡开,一些更具体的、属于“这一个”的碎片,开始从周围的混沌洪流中,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剥离出来,缓慢地、试探性地,向着这片“空白”漂来。
不是那些属于太祖的豪情,不是那些属于妃子的哀怨,不是那些属于士卒的思乡,不是那些属于百姓的苦难……
而是……
一个画面:一只温暖干燥、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头顶传来威严却疲惫的声音:“江山……重。”
一个触感:冰冷坚硬的玉冠,被那只大手缓缓戴在头上,玉质贴着额头,带来沉甸甸的凉意,还有……某种宿命般的束缚感。
一个声音:清越的、带着金石之音的剑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他年幼时偷偷溜去听讲武的校场外,让他心驰神往,却被身旁老太监低声告诫:“殿下,那是武人的东西,您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一个画面:登基大典,礼乐喧天,他穿着沉重的衮服,一步步走上丹陛,脚下的台阶又高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两侧是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抬头,只看到父皇冰冷的牌位,和更远处,阴沉沉的天空。
一个感觉:深宫深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偶尔抬头,看见铜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疲惫而威严的年轻面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是谁?
这些碎片,都带着某种相似的质感——孤独的,沉重的,冰冷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被无数责任压着的,戴着名为“帝王”的面具的……
它们漂入那片“空白”,并未与“空白”融合,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自我”微光的周围,像一圈模糊的、褪色的星辰,围绕着唯一的光源。
我是……
这些碎片的主人?
那个戴着玉冠,坐在至高之处,却感到刺骨寒冷的人?
那个被无数人称为“陛下”,却无人能真正走近的人?
那个……在最后,与一个青衣人,在一场席卷天下的风雪中,几乎同归于尽的人?
“自我”的微光,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碎片环绕下,似乎明亮了一丝,也稳定了一丝。它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吸收、辨认、整理这些属于“这一个”的碎片。
与此同时,那丝在他识海中游走的、冰冷的“斩”意,并未停歇。它依旧以那种无情而精准的方式,切割、分离着不断涌入的混乱意念洪流。将不属于“这一个”的碎片推开,将过于狂暴的部分斩灭,将相对平和的碎片,导向“自我”微光所在的这片“空白”的边缘。
渐渐地,以“自我”微光为核心,以那些孤独沉重的帝王记忆碎片为内层,外面环绕着一层被“斩”意梳理过的、相对平静的、来自江山社稷各处的破碎意念,一个极其脆弱、极不稳定、边界模糊的“意识结构”,在这片混沌的识海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构筑起来。
它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刚刚拼凑起来的、满是裂痕的玻璃球,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碎。
但它毕竟,暂时地,存在着。
雪原上,蜷缩的身影,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盖在他眼睑上的雪花,被这细微的动作震落。
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脸上那种纯粹痛苦到扭曲的神色,也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一切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那只僵硬地伸向玉冠的手指,指尖,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抽搐,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迟疑的、试探性的,向前挪动了一分。
指甲划过冰冷的雪粒,发出极其轻微的“沙”声。
距离那顶白玉冠,还有两寸。
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他体内刚刚以脆弱姿态重建的、满是裂痕的“意识结构”。一阵尖锐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刚刚有些平复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停下。
那点重新凝聚的、微弱的“自我”,在剧痛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执拗。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碰到它。
碰到那顶玉冠。
那似乎是他与那个“过去”,与那个名为“帝王”的身份,与那一切沉重、冰冷、孤独却又真实存在过的、属于“他”的痕迹之间,最后、也是最直接的连接。
指尖,在剧痛中,再次向前,极其缓慢地,拖行。
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比之前更深、更清晰的划痕。
这一次,移动了……近一寸。
距离玉冠,只剩最后一寸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破碎不堪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声。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显示着意识深处正在进行着何等激烈的挣扎与确认。
我是……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那个试图掌控一切,却最终被一切反噬的人……
那个……败了的人。
败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他刚刚凝聚的意识。
带来了刺痛,也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般的……清晰。
败了。
所以,这一切,这玉冠,这江山,这亿万人的喜怒哀乐,这沉重的责任与无边的孤独……都与“我”,再无关系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空虚、释然、以及更深迷茫的复杂情绪,席卷了他刚刚成形的意识。
那只伸向玉冠的手,指尖,停在了距离玉冠仅剩半寸的地方。
颤抖着,悬在那里。
碰,还是不碰?
戴上,还是……抛弃?
他不知道。
他只是凭着那一点残存的本能,那一点“自我”对“过去”的最后确认,固执地,想要触碰到它。
而就在他指尖悬停、意识陷入更深的迷茫与挣扎时——
在他识海深处,那片以“自我”微光为核心、刚刚拼凑起来的脆弱“意识结构”最外围,那层被“斩”意梳理过的、相对平静的江山社稷意念碎片中,有一小片碎片,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然后,自发地,脱离了大部队,向着“自我”微光漂来。
这片碎片很小,很模糊。
它带来的,不是清晰的画面,也不是强烈的情感。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很遥远、很模糊、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感觉。
是阳光的味道。
不是深宫高墙内,透过琉璃瓦过滤后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阳光。
是更早,更早的时候。是宫墙之外,天空之下,毫无遮挡的、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阳光。
还有一个声音,清脆的,带着笑,属于孩童的:“阿昭,快来!你看这蚂蚱,跳得好高!”
阿……昭?
谁?
这个陌生的、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称呼,让“自我”的微光,猛地一颤。
那些环绕着它的、属于帝王的孤独沉重的记忆碎片,也随着这声呼唤,轻微地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紧接着,更多模糊的、零碎的、与“帝王”无关的画面和感觉,从被“斩”意梳理过的意念碎片中,浮现出来,试探性地,向着“自我”微光靠近:
——手心被粗糙的小石子硌到的微痛;
——偷偷爬树摘下的、酸涩却无比美味的青桃;
——某个夏夜,躺在屋顶,看到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漫天星河;
——还有一个温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和轻轻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
这些碎片,如此微弱,如此模糊,如此……陌生。
它们与那些沉重的帝王记忆格格不入,像是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另一段被彻底掩埋、遗忘的时光。
但它们又是如此真实,带着阳光的温度,青草的香气,和一种……近乎奢侈的、无忧无虑的轻松。
“我……”
“自我”的微光,在这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混乱。它剧烈地闪烁着,仿佛在两种身份、两段人生、两种存在的可能之间,艰难地摇摆。
我是那个戴着玉冠、坐在冰冷龙椅上的帝王?
还是那个在阳光下奔跑、有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怀抱的……“阿昭”?
雪原上,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震。
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被巨大混乱和茫然充斥的、近乎空洞的灰暗。
但他的手指,那只悬在玉冠前半寸的手指,却在这一刻,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力量,猛地向前一探!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的玉璧。
触感传来。
冰冷,坚硬,光滑,带着熟悉的纹路,也带着……陌生的、尘埃与血污的粗糙。
就在指尖触碰到玉冠的刹那——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浩瀚、都要混乱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那一点接触,狂暴地冲入他刚刚凝聚、尚且脆弱不堪的识海!
这一次,不仅仅是那些来自江山社稷图的、属于他人的记忆和情绪。
是玉冠本身!
这顶伴随他登基、伴随他无数个日夜、浸透了他帝王生涯每一分每一秒的玉冠,本身就是一件承载了太多“帝王”印记、太多“权力”意志、太多“孤独”与“束缚”的法器!
此刻,当他破碎的道基,散逸的龙气,与玉冠中断裂的联系,因为这最直接的触碰而被强行、粗暴地重新接续的瞬间——
玉冠中沉淀的所有:加冕时的庄严肃穆,朝会时的山呼万岁,批阅奏章时的孤灯只影,决策杀伐时的冰冷无情,面对后宫时的虚与委蛇,独处时的无边寂寥……所有属于“帝王”这个身份的最核心、最本质、最沉重的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烙印在他刚刚成形的、尚且脆弱的“自我”意识之上!
“啊——!!!”
雪原上,蜷缩的身影爆发出不成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又重重摔回雪地,剧烈地翻滚、抽搐。他抱住头,十指深深插入散乱沾血的发间,仿佛要将那即将炸裂的脑袋生生撕开!
刚刚凝聚的、脆弱的“意识结构”,在这股纯粹而狂暴的“帝王印记”冲击下,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那些刚刚浮现的、属于“阿昭”的模糊温暖的记忆碎片,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消失无踪!而那点“自我”微光,更是被这洪流冲击得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被这纯粹的、沉重的、冰冷的“帝王”意志彻底吞噬、同化!
不……
不是这样……
我不是……
混乱的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自我”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呐喊。它不甘心就此被吞噬,不甘心刚刚窥见一丝“可能”的其他痕迹,就再次被拖回那无边孤独与沉重的宿命。
它疯狂地挣扎着,调动着识海中一切可调动的力量——那被“斩”意梳理过的、相对平和的江山社稷碎片,那刚刚浮现又迅速消失的、属于“阿昭”的残影,甚至……是那丝依旧在冰冷游走的“斩”意本身!
“斩”意似乎感应到了“自我”的濒临崩溃,也感应到了那股纯粹“帝王印记”的入侵。它本能地,调转了方向,不再仅仅梳理外来的混乱洪流,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的、斩断一切的锋锐,斩向了那试图同化“自我”的、玉冠传递来的“帝王印记”!
嗤——!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
是“帝王印记”与“自我”之间,那刚刚重新连接、还无比脆弱的纽带。
玉冠传来的洪流骤然一滞。
“自我”微光得到了一丝喘息,但它也付出了代价——与玉冠、与“帝王”身份最后、最直接的那点联系,被“斩”意,彻底斩断了。
与此同时,那清凉的、宁静的、由“镇”字白痕带来的“空白”,再次无声地扩散了一点点,将“自我”微光更加紧密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部大部分的冲击。
“自我”微光在“空白”的庇护和“斩”意的救援下,暂时稳住了。但它也变得更加混乱,更加迷茫。那些沉重的帝王记忆碎片,那些刚刚涌现又消失的温暖碎片,那些属于江山社稷的亿万嘈杂意念……以及,刚刚被“斩”意斩断的、与玉冠(也就是与“过去”那个完整帝王身份)的最后联系所带来的、巨大的、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一块的虚无感……
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它再也无法分辨,无法确认。
我……是谁?
我……曾是什么?
我……现在……又是什么?
雪原上,翻滚抽搐的身影,渐渐停止了挣扎。
他依旧蜷缩着,但不再有剧烈的动作,只是偶尔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一下。抱着头的手,无力地滑落,摊在身侧的雪地里。
他睁着眼,瞳孔散大,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飘雪的天空。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疯狂、执拗,也没有了刚刚睁开时的茫然。
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般的……空。
像一口被汲干了所有井水的枯井,深不见底,却又空无一物。
他的指尖,还搭在那顶白玉冠冰冷的玉璧上。
但那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触碰,不再带有任何想要“拿起”或“确认”的意图。
玉冠静静地躺在雪中,半掩着,那颗蒙尘的东珠,倒映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睛,也倒映着漫天飘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雪。
远处,废墟边缘,一直屏息观望的人群,似乎察觉到了雪原中心的变化。
那圈令人心悸的、无形的“场”,似乎减弱了一些。那个一直跪着、蜷缩的身影,似乎彻底失去了动静。
贪婪的目光,再次开始闪烁,变得蠢蠢欲动。
但依旧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更确定的信号,或者,等待那具身体彻底冰冷。
雪,无声地下着,覆盖了刚才翻滚的痕迹,覆盖了他指尖与玉冠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也试图覆盖他空洞的眼睛。
在他彻底空茫的、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瞳孔深处,最后倒映出的,不是玉冠,不是雪,也不是铅灰色的天空。
而是……
极高极远的、铅灰色云层缝隙里,偶尔一闪而过的、一抹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星光。
然后,那点黯淡的星光,也被新落下的雪花,彻底掩盖了。
余烬将熄,风雪未停。
而那深埋地脉深处、被淡青色光茧包裹的身影,指尖,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