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并非只存在于关外的风雪和阴暗的岩缝。
在青岚关镇守将军府下达一连串紧急命令后,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如同地下潜行的暗流,迅速渗透了关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璘将军站在重新标注过的沙盘前,目光死死锁定了关城东南方向的地基模型。
赵云带回的情报,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萨满、挖掘工具、关城根基”——
这九个字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此前从未想过,但细思极恐的可能性。
“羯人此次,并非只为破关劫掠,而是欲要绝我根基,让青岚关百年雄关,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这种狠辣与决绝,远超寻常边境冲突。
“李主事那边有消息了吗?”陈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问向刚刚进门的鹰扬郎将。
郎将脸色凝重地摇头:
“回将军,李主事已亲自带工程营最好的工匠下到几条主要排水暗渠和旧时开凿的应急通道探查。目前尚未发现明显的大规模挖掘痕迹,但”
他顿了顿,低声道:
“李主事派人回报,说在东南角一段废弃的、靠近野马川方向的暗渠深处,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敲击声,断断续续,难以定位。而且那里的水汽似乎比别处更重,空气中还隐隐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腐朽物混合的异味。”
“敲击声异味”
陈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非好兆头。青岚关地基复杂,既有天然岩层,也有人工加固的砖石结构,更有前人利用地下水资源开凿的复杂水脉。
若真被敌人找到薄弱处,无论是爆破、挖塌还是引水倒灌,后果都不堪设想。
“加派人手!重点排查那个区域!让工匠们带上听瓮,贴著墙壁和地面仔细听!”
他命令果断而坚决。
“告诉李主事,必要时,可以冒险向前挖掘探查,但务必注意安全,防止敌人蓄意塌方!必须在敌人造成实质性破坏前,找到并阻止他们!”
这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敌人隐藏在黑暗的地下,而他们却像是在迷雾中摸索。
“还有,”陈璘补充道,目光锐利,“关内所有水井,尤其是靠近东南区域的水井,水位、水质,给我都盯紧了!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郎将领命,匆匆而去。
陈璘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城外的敌军大营依旧安静得诡异,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心焦。
他知道,地面的佯攻与骚扰不会停止,地下的致命一击也正在酝酿。
青岚关,已然陷入了立关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吴桓你现在到底在何处?那诡异的号角声,又代表着什么呢?”
他心中隐隐觉得,地下的威胁与吴桓追踪的那声号角,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
与此同时,赵云并未像命令那样去“好好休息”。
他身上的伤口被医官草草处理包扎后,便强撑著几乎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了西墙,回到了南段那个他曾发誓“寸步不让”的缺口旁。
缺口已经被工程队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砖石、木料、甚至拆毁附近破损营房的梁柱——临时加固了起来,看上去比之前结实了不少。
但赵云知道,这种加固在真正的地基动摇面前,不堪一击。
他倚靠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关外黑暗中依稀可见的敌军营火,手中紧紧攥著那杆长枪。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各种纷乱的情绪和思绪充斥着。
吴桓校尉最后那决绝的眼神、王奎奄奄一息的喘息、李茂沉默却坚定的颔首还有孙二狗那充满愧疚和恐惧的脸庞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们用命换我生还,我带回的消息,真的能救青岚关吗?”
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和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的力量在战争的洪流和这种关乎存亡的阴谋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小子,别绷得太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云转头,看到队正张嵩走了过来。他脸上的新伤疤在火把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打仗就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倒下,然后把自己当成石头,继续垒在墙上。”
他递给赵云一个硬邦邦的、但尚且温热的麸饼,“吃吧,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赵云默默接过饼,却没有食欲。
“张队正…您说,校尉他们…还能回来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张嵩沉默了片刻,望着漆黑的远方,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说:
“吴头儿那家伙,命硬得很,像戈壁滩上的胡杨树,看着枯死了,根还扎在几十丈深的地底下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话语中的笃定,却给了赵云一丝微弱的安慰。
“别想那么多,守住眼前,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别忘了,你现在也是这青岚关的‘骨头’之一了。”
赵云用力点了点头,将饼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著。
是啊,他现在也是“骨头”了。不能弯,不能折。
他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投向脚下坚实的城墙,试图感受那份依托,心中却因为地下的潜在威胁而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关外,东南方向,无名山脊。
吴桓、李茂拖着王奎,几乎是爬行着,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枯灌木遮蔽的浅洞。
洞口狭小,仅能容两三人蜷缩其中,但足以抵挡风雪和远处可能的视线。
将王奎小心地安置在最里面,李茂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解开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布条,王奎左臂的伤口触目惊心,肿胀发亮,边缘已经泛白,显然是严重冻伤加感染。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如同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校尉…王老哥他…”李茂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他尝试着将吴桓给的药酒倒在伤口上,但王奎连一丝反应都没有。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吴桓蹲下身,探了探王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额头,眼神阴沉如水。
他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下摆,递给李茂:
“重新包扎,尽量保暖。能不能撑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王奎是他的老部下,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如今却可能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这荒山雪岭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该死的羯狗!”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他走到洞口,拨开枯枝,凝神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深沉,风雪虽然小了些,但视线依旧不佳。那诡异的号角声之后再无动静,远处的山峦如同沉默的巨兽,隐藏着所有的秘密。
“校尉,我们接下来…”李茂包扎完毕,凑到洞口,低声问道。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他调试弓弦时一般专注。
吴桓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
“等天亮。我们必须弄清楚那号角声的来源,以及那支奇兵主力的最终去向。他们放弃追击我们,绝不是为了回营睡觉。”
他回想起那骨制令牌上诡异的纹路和暗红色泽,还有随军萨满的传闻。
“‘白灾’…我怀疑,那不仅仅是指地下的阴谋。那号角声,或许与某种…仪式有关。”
他大胆地推测著。羯人信奉萨满,相信自然力量和祖灵,在重大行动前举行仪式并不罕见。但这号角声带来的感觉,远比普通仪式更令人心悸。
“仪式?”李茂皱起眉头,“是为了给地下行动祈福?还是…召唤什么?”
他这个常年与弓弩刀剑打交道的汉子,对于这些神秘诡异的东西,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一丝不安。
“不知道。”吴桓坦言,“所以必须去看个明白。盲目回关,我们带回的情报就不够完整,陈将军难以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斥候的职责,就是穿透所有迷雾,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妖魔鬼怪。”
李茂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硬的肉干,掰成两半,递给吴桓一半。两人就著洞口刮进来的积雪,默默咀嚼著,补充著几乎耗尽的体力。
洞外寒风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洞内,王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吴桓和李茂则如同蛰伏的猎豹,在严寒与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揭开那未知恐怖的一角。
青岚关,地下。
工程营主事李茂(与斥候李茂同名不同人),一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煤灰痕迹的老工匠,正带着两名徒弟,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渠中。
这条暗渠位于关城东南角下方,据说是建关初期开凿,后来因水源改道而逐渐废弃,平日里极少有人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湿气,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墙壁上布满了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内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师父,您听…”一名年轻徒弟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上带着紧张。
李主事举起手,示意安静。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冰冷潮湿的墙壁。
果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深处的“叩…叩…叩…”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声音很轻,被水流声和泥土的隔音效果削弱了大半,但凭借多年的经验,李主事能分辨出,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声音,而是某种金属或坚硬物体敲击岩层的声响!
“是这里了!”李主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方向…大致在野马川那边延伸过去。”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简陋罗盘和皮尺,开始估算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敌人果然在挖!而且听这声音的沉闷程度,恐怕已经深入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师父,这味道…”另一名徒弟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混合腐朽物的异味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
李主事也闻到了。他皱紧眉头,用火把仔细照射著墙壁和脚下的水流。
忽然,他在水流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同于本地泥土的、颜色更深的碎屑。他小心地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是…硝土和某种…油脂燃烧后的残留?”
李主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想起一些古老的记载,关于利用地下爆破破坏城墙根基的案例。
“难道羯人不仅是在挖,还准备用火攻地下的方式,炸塌我们的地基?”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快!回去禀报将军!”李主事当机立断,“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敌人可能不是在简单挖掘,他们可能在布置爆破!需要立刻派兵下来,找到他们的挖掘点,阻止他们!”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火把的光芒在幽暗的渠道中剧烈晃动,映照着他们焦急而惊恐的脸庞。
地下无声的战争,已然打响。而他们,是第一批窥见那致命獠牙的人。
天色,就在这种关内关外、地上地下的多重煎熬与等待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风雪总算暂时停歇,露出了被冰雪覆盖的、死寂而苍茫的大地。
无名山脊的浅洞中,吴桓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彻夜的警惕和思考留下的血丝。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李茂也立刻醒来,第一时间去查看王奎的情况。
王奎依旧昏迷,但令人稍微心安的是,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并未停止,仿佛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着他。
“校尉,天亮了。”李茂低声道。
吴桓点了点头,拨开洞口的枯枝。
晨光熹微中,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了一些。他仔细观察著东南方向的地形,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远处一座形状奇特、如同被利斧劈开般的山峰脚下。
那里,隐约可见一些不同于自然积雪的、排列略显规则的“白点”,以及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的青烟。
“看那里。”吴桓指向那个方向,声音低沉而凝重。
李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了眼睛。作为一名神箭手,他的视力极佳。
“是…帐篷?还有炊烟?不对…那些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旗帜或者…图腾?”
吴桓的心脏猛地一跳。图腾?萨满?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枚骨制令牌,对比著远方的景象。虽然距离遥远看不真切,但那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准备一下,我们靠近侦查。”吴桓沉声道,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就是号角声的源头,也是那支‘奇兵’真正的目的地!他们不是在绕后,他们是在这里…进行着某种仪式,或者…准备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洞内依旧昏迷的王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茂,你留下,照顾王奎,守住这个退路。我一个人去。”
“校尉!”李茂急道,“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吴桓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眼睛,也需要保留种子。如果我回不来,你带着王奎,想办法绕路回关,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陈将军!”
他将那枚令牌塞进李茂手里,“这个,或许有用。”
说完,他不等李茂再反对,紧了紧腰间的“朔风”刀,将身上白色的罩衣裹好,如同一个真正的雪原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浅洞,向着那座诡异的山峰,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雪原,也照亮了吴桓孤独而坚定的背影。
他正在奔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诡异与危险的巢穴,为了揭开“白灾”的最终面目,为了身后那座在危机中摇摇欲坠的雄关。
而在青岚关内,得到李主事紧急回报的陈璘,脸色已然铁青。
地下爆破的威胁,让局势急转直下。
“立刻组织精锐小队,由李主事带领,携带武器和工具,从那个废弃暗渠入口进去,向前探索,寻找敌人的挖掘点!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安装爆破物!”
陈璘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嘶哑。
“同时,命令西墙守军,做好应对敌军地面猛攻的准备!他们很可能会在地下行动即将得手时,发动总攻!”
命令迅速传达。
一队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勇敢工匠组成的混合小队,在李主事的带领下,带着必死的决心,再次进入了那幽暗、潮湿、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世界。
关墙上,士兵们紧握武器,望着远方敌营,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感。
一名年轻士兵低声问身旁的老兵:“王哥,咱们能守住吗?”
老兵紧了紧手中的长矛,目光望向关内,又转向关外,最终落在脚下坚实的墙砖上。
“守不住也得守。后面就是家。”
地上的寒风依旧凛冽,地下的暗流已然汹涌。
青岚关的命运,悬于一线,维系于几处看似微不足道、却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牺牲的“星火”之上——
深入敌后的吴桓,坚守地下的李主事,以及关城之上,每一个紧握著武器、目光坚定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