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浅洞里,时间仿佛被寒冷和等待冻结。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洞外,风掠过岩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枯死的灌木枝上,簌簌作响。
这一切,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死寂。
李茂半蹲在洞口,如同一尊覆雪的石雕。
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肩背,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吴桓消失的那片被惨白日光笼罩的山峦。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钝刀子割在心口。
背后的王奎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脸色灰败。
若非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洞内空气混浊,弥漫着血腥、药酒和泥土的气息,冰冷得呵气成霜。
李茂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探手过去,感受那丝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
同时,他将怀里仅存的一点药酒,小心翼翼地滴几滴在王奎干裂的嘴唇上。
“撑住,老奎”
李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空洞。
“头儿头儿会回来的,带着消息你得亲眼看着”
洞外,风雪虽歇,但寒意更甚。
阳光透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缺乏温度的光线。
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白光。
远处的山峰静默著,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骨骸,从雪被中探出,隐藏着所有的秘密和杀机。
青岚关,地下。
工程营李主事带着他的两名徒弟,以及一队二十人、由老兵和精壮工匠混编的探查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那条废弃的暗渠中。
滴水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火把的光芒是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橘黄色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勉强驱散著周遭粘稠的阴影。
却也将众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湿滑、长满厚厚苔藓与暗色菌类的墙壁上,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仿佛积攒了百年的霉味、水汽,以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硫磺与某种腐败物质的刺鼻异味。
令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
脚下的淤泥裹挟著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以免滑倒或发出过大响声。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脚步声,只有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脚下深浅不一的积水里。
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嘀嗒”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每个人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一名年轻工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低声道:“这地方真像通往阴曹地府。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停!”
李主事突然举起手,压低声音。
声音在狭窄的渠道中产生微弱的回响。
所有人瞬间止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火把的光晕中,可以看清他们脸上混杂着紧张、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的神情。
李主事侧耳倾听,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示意徒弟递过来一个土陶烧制的“听瓮”,将其大口紧紧贴在冰冷潮湿、布满水珠的渠壁上,自己则将耳朵凑近瓮底的小口。
“叩叩叩”
那声音比之前在上面听到的清晰了许多!
沉闷,富有节奏,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不祥意味。
不再是模糊的敲击,更像是在凿刻?或者在固定什么东西?
“方向更近了。”
李主事抬起头,脸色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指向暗渠前方一个更加狭窄、几乎被坍塌的土石半掩的岔路口。
那岔路深处黑暗浓重,仿佛直通幽冥。
“就在那边声音源就在那后面!”
一名带队的老兵什长凑过来,看着那黑黢黢、仿佛巨兽喉咙的岔路口,低声道:“李主事,这口子太窄,而且看起来不稳当。”
头顶偶尔有细小的土粒落下,提醒著这里结构的脆弱。
李主事眼神锐利,用火把仔细照了照岔路口边缘的泥土和石缝。
那里的痕迹显得比周围要新。
“必须进去。听这动静,他们恐怕不是在简单挖掘通道像是在布置东西。”
他回想起之前发现的硝土和油脂残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将军有令,必须找到他们的挖掘点,阻止他们!”
他回头看向队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神情坚毅的脸:
“工具准备好,小心开挖,注意头顶和两侧,防止塌方。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后撤!”
工匠们立刻上前,用短镐和铁锹,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堵塞岔路口的土石。
老兵们则持刀握盾,警惕地护卫在两侧,目光在前后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中来回扫视。
“哐当哗啦”
土石被一点点撬开、搬离。
每一下声响,在这密闭逼仄的空间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紧绷的神经随着每一次敲击而震颤。
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或者引发头顶岩层的崩溃。
随着通道被逐渐清理出来,那股硫磺腐败的异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而那“叩叩”的敲击声,也愈发清晰,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金属与硬物碰撞的特有回音。
突然,前方挖掘的一名工匠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通了!”
李主事和老兵什长立刻抢步上前。
只见被清理出的狭窄洞口后方,隐约可见一条新挖掘出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粗糙坑道。
一股带着浓烈异味和微弱温度的、不祥的热风从坑道深处吹出,拂在脸上,带来一阵恶心感。
几乎同时,坑道深处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用羯语发出的短促指令,以及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尖锐声响!
“被发现了?!”
老兵什长瞳孔一缩,握紧了刀柄。
“不是冲着我们!”
李主事脸色剧变,耳朵再次紧贴著听瓮,里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杂乱。
“他们在加速!声音变了像是在安装引线?!”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尖利:
“快!阻止他们!他们要引爆!!”
关城东南。
吴桓如同一缕轻烟,在岩石和枯树的阴影间无声穿行。
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协调运作,脚步落下时轻如鸿毛。
专门挑选积雪较薄或有枯草覆盖之处,确保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如同常年生存在这片雪原的狐。
每一次移动都充分利用地形的掩护,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他已将白色罩衣的风帽拉起,最大限度地遮蔽了身形。
只留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那片诡异的营地。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香料、油脂燃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便越发明显。
让他鼻腔发痒,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感也随之加重。
那些排列规则的“白点”,近看竟是一个个用不知名兽骨和白色羽毛装饰的简易图腾柱。
围成了一圈,在惨淡的日光下泛著瘆人的光泽。
几顶比其他帐篷更加高大、兽皮表面用暗红色颜料描绘著繁复诡异纹路的皮帐坐落其中。
帐篷顶上竖立著黑色的牦牛尾旌旗,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著,仿佛凝固的幽灵。
最令人心悸的是营地中央的空地。
那里聚集着数十名羯人士兵。
他们并非普通的战士,个个身形魁梧,脸上涂抹著厚厚的白色油彩,勾勒出扭曲的图案。
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刺青,在寒冷中蒸腾着白色的哈气。
他们围成一个圈,跪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发出低沉而整齐、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诡异吟唱,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四周扩散。
吴桓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锐利如刀,仔细扫过每一个细节。
几名头戴巨大羽冠、身披五彩斑斓鸟羽袍的萨满,站在圈子中央。
手持镶嵌头骨的骨杖和铜制摇铃,围绕着一个小型祭坛疯狂舞动,姿态扭曲,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祭坛上,似乎摆放著某种黑黢黢的动物头颅,以及一些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形状怪异的器物。
看到这一幕,吴桓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立起。
这绝非寻常的军事营地,更像是一个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地点!
那诡异的号角声,恐怕就是召唤这些萨满和仪式士兵的信号。
寂静的山谷中,这吟唱与铃声交织,显得格外刺耳而恐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朔风”刀柄。
冰冷的触感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因面对未知诡异而产生的生理性不适。
他的目光越过狂舞的萨满,投向营地更深处,靠近陡峭山壁的地方。
那里,有一些士兵正在忙碌。
他们搬运的并非武器,而是一些镐头、铲子,甚至还有几口看起来十分沉重、样式古老的大箱子!
“挖掘工具还有那些箱子”
吴桓在心中默念,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那些箱子被异常小心地搬运著,士兵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敬畏。
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箱子的材质非木非铁,上面似乎也刻着与那骨制令牌类似的、扭曲的符文。
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红的光泽。
“难道‘白灾’的真正核心,不仅仅是地下的爆破,还与这些萨满的仪式有关?
他们想用某种超越寻常武力的、近乎巫蛊的方式,来彻底摧毁青岚关的‘根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沉重,肩头仿佛压上了无形的巨石。
若真如此,青岚关面临的威胁,远比预想的更加凶险和诡谲。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试图找出更多线索,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诡异的景象与之前的情报碎片拼凑在一起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节奏的“沙沙”声,从他侧后方的雪地传来。
那是靴子刻意放轻、却仍不可避免摩擦积雪的声音。
吴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所有杂念在刹那间被清空,只剩下猎杀的本能。
他握住“朔风”刀柄的手微微调整角度,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拔出。
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般,猛地伏低了身体。
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与身下的岩石和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耳朵敏锐地捕捉著身后的动静,心中冷静地判断著对方的数量、距离和意图。
是巡逻的哨兵?还是同样潜伏靠近的敌人?
青岚关,镇守府。
陈璘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代表关城东南角的模型。
那沉闷的声响,仿佛与他心中越来越急、如同战鼓般擂动的鼓点重合。
堂内炭火盆燃烧着,却驱不散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
赵云带回的消息,李主事地下探查的进展,吴桓生死未卜却可能携带着更关键的情报
所有的一切,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指向一个即将爆发的、未知的灾难。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将军!”
一名亲兵快步闯入,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李主事派人从地下传回消息!”
陈璘猛地转身,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案几上的烛火:
“讲!”
“李主事回报,已发现敌人挖掘点大致方位,距离关城地基极近!
并且并且听到疑似安装爆破引线的声响!
李主事判断,敌人引爆在即,他已带人尝试强行突入阻止!”
陈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报——!”
又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踉跄著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
“西墙哨塔观察,野狼谷敌军大营异动!
大批敌军正在集结,攻城器械前移,尘烟大作,似有发动总攻的迹象!”
地下引爆在即,地面总攻将起!
内外交迫,危在旦夕!
陈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直灌肺腑,刺得他喉咙生疼。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将领。
看到他们眼中的震惊、决绝,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最终,他发出一道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惊雷般在压抑的大堂内炸响:
“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所有将士,各归其位,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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