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关东南角,那道长达八十余丈的崩塌缺口,如同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贪婪地吞噬著关城昔日的雄伟。
崩塌并非简单的倾颓,而是由内而外的爆裂。砖石被扭曲、抛洒,形成一片地狱般的斜坡废墟。断裂的梁木刺出,扭曲的兵器与残破的旗帜纠缠。更有些许未能逃生的守军残躯,半掩在瓦砾之下,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一瞬间的毁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尘,混合著黑紫色气柱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血肉腐败的诡异气味。这气味勾起心底对未知邪力的深深恐惧。
崩塌的余波尚未平息。碎石仍不时从摇摇欲坠的残存墙体上簌簌滚落。
关外野狼谷方向,已然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啸!那不是寻常的战吼,而是无数羯人士兵在目睹“神迹”后,爆发的混合著狂热信仰与杀戮欲望的嚎叫。
这嚎叫与低沉如洪荒巨兽喘息般的战鼓、尖锐刺耳的骨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铺天盖地地砸向青岚关,冲击著每一个守军紧绷欲断的神经。
视野所及,原本在苍白雪原上严阵以待的羯人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熔岩,汹涌澎湃地动了起来!
不再是试探的攻击,而是真正的倾巢而攻!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扛着无数粗糙而结实的云梯、需要数十人合抱的沉重撞木,踏着被无数脚步践踏得泥泞不堪、露出黑褐色土地的雪地,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向着那道巨大的缺口碾压过来。
阳光偶尔顽强地刺破厚重的烟尘,映照在无数高举的弯刀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连绵成片的森冷寒光,仿佛一片死亡的金属海洋,要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淹没。
更后方,黑压压的骑兵集群开始在两翼快速游弋,如同伺机而动的群狼,马蹄刨起积雪和泥土,只待防线崩溃的那一刻,便冲入关内,尽情撕咬。
镇守府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陈璘将军的身影如同铁铸。他昔日沉稳的面容此刻如同复上一层万年寒冰,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决绝。
他俯瞰著那道致命的缺口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潮,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但他深知,自己是青岚关的魂,此刻,魂不能散!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断水”,剑锋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在昏沉惨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直指那道吞噬生命的缺口。
“传令!”他的声音不再洪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身边嗓音早已嘶哑的亲兵,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关城各处:
“鹰扬郎将张贲!率所有预备甲士,填充缺口左翼!依托残墙,寸土必争,一步不退!”
“命令弓弩营所有剩余床弩、神臂弓,放弃散射,集中火力,覆盖缺口前方百五十步区域!三轮急速射,打乱敌后续梯队节奏!弩车装填破甲重箭,优先击杀敌军扛旗者和将领。”
“辎重营!将所有剩余火油、擂石,全部运至缺口两侧残墙!听我号令统一投放,我要让那片废墟变成火海炼狱!”
“通告各校尉、队正,乃至每一位弟兄!全力奋战!没有金锣信号,擅自退过缺口后方巷道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医营,前移救护点至西墙根!民壮辅兵,搬运所有能找到的砖石木料,随时准备填堵小的突破孔洞!”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冷酷,却又带着力挽狂澜的急切。
整个青岚关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茫然后,围绕着那道巨大的伤口,开始了最后的、近乎疯狂的运转。旗帜疯狂舞动,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在关内巷道宾士。
一名年轻辅兵肩扛滚木,踉跄跑过,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决然。旁边一位断了手臂的老兵靠在墙根,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按住伤口,嘶哑地催促著路过的人:“快!别管我!堵口子要紧!”
残存的守军在这明确的指令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从最初的恐慌中挣脱,带着悲愤与与关共存亡的决绝,嘶吼著涌向那道象征著死亡与荣耀的界线。
赵云跟随着瘸了一条腿却依旧怒吼连连的张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缺口左侧一段尚存数丈高、但布满蛛网般裂痕、仿佛随时会二次崩塌的残墙之上。
这里位置险要,若能守住,便能以侧射火力覆盖大量涌入缺口的敌军,是减缓敌人向关内纵深冲击的关键支点。
“快!长枪手堵住墙根那个豁口!结阵!弓弩手,上墙!找掩体!别露头!”张嵩的声音已经吼得完全破音。
他一边用盾牌护住身前,格开一支从下方刁射来的冷箭。箭簇砸在包铁盾面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赵云将自己的长枪死死卡在一处崩塌形成的垛口缺口,冰凉的枪杆传来一丝熟悉感,暂时压下了虎口崩裂伤口那钻心的疼痛。
他强迫自己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羯人士兵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嚎叫着漫上了废墟。他们大多赤裸著上身或只著轻甲,露出狰狞的刺青,脸上涂抹着白色的油彩,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杀戮欲望,挥舞著雪亮的弯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守军零星的、缺乏组织的箭矢射入人群,如同投入狂涛的石子,瞬间便被吞噬,只能激起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血花。
“稳住…等他们再近点…听我号令…”张嵩死死盯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攀附而上的敌军,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五十步…三十步…眼看最前头的敌军狰狞的面孔都清晰可见,那带着腥气的嚎叫几乎就在耳边!
“放!”
随着张嵩用尽力气挥下战刀,残墙后方和更高处临时占据的屋顶、甚至一些胆大的民夫爬上的危楼,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虽然杂乱却足够密集的箭雨和石块!
这是陈璘命令下集结起来的远程力量,以及被激发出血性的辅兵民壮在殊死一搏!
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冰雹砸入敌群,顿时让冲锋的羯人前锋为之一滞,数十人惨叫着从斜坡上滚落,将后面的同伴也撞得人仰马翻。
“——杀——!”
守军残余的长枪手抓住这宝贵的瞬间,如同骤然暴起的毒蛇,从残墙后、从瓦砾堆中、从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猛地刺出!
赵云看准一名刚刚冒头、头盔上插著彩色羽毛的羯人十夫长,全身力量灌注双臂,一枪精准地刺向对方因嚎叫而暴露的咽喉!
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那十夫长的嚎叫戛然而止,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前的枪杆,口中喷著血沫向后栽倒。
赵云奋力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溅在他早已被血污和烟尘覆盖的战袄上,增添了一抹新的暗红。
然而,这点反击如同杯水车薪。更多的敌军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踏着同伴尚温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涌上!
瞬间,残墙上下、废墟之间,彻底陷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刀光剑影闪烁,血肉横飞,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垂死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片狭窄的死亡地带奏响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地狱乐章。
赵云的长枪在如此近距离的混战中显得笨拙而难以施展,他不得不再次抽出腰间的短刃,与扑上来的敌人进行凶险万分的贴身缠斗。
一名格外魁梧的羯人悍卒嚎叫着,无视侧面刺来的长枪,挥刀直劈赵云面门!赵云狼狈地向后踉跄,险险避过刀锋,短刃顺势划向对方缺乏防护的腰腹,却被对方坚韧的皮甲和肌肉挡住,只划开一道浅口。
那羯兵吃痛,更加暴怒,反手一刀横扫,刀锋擦著赵云的颈侧掠过,带起的寒风让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幸亏旁边一名袍泽舍身扑上,用身体撞偏了那悍卒,赵云才得以喘息。但那名袍泽随即就被侧面袭来的另一把弯刀砍中了肩膀,惨叫着倒下。
防线在肉眼可见地后退、变薄。每一声熟悉的惨叫,都意味着一个并肩作战的兄弟倒下,缺口就仿佛更大了一分。
赵云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一艘即将散架的小船,体力飞速流逝,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一股“不能退,身后即是家园”的悲愤意志在强行支撑。
“顶住!为了青岚关!为了死去的弟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张嵩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挥舞著已经卷刃甚至崩口的战刀,如同陷入绝境的疯虎,毫无章法却气势骇人,接连砍翻两人。但左腿旧伤处又被一杆长矛擦过,鲜血汩汩涌出,身形顿时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绝望与死寂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悄然缠绕上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一个刚补上来的年轻士兵,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脸色惨白,握著长枪的手不停颤抖。
地下,排水口深处。
李主事带着重新集结的、仅剩二十余人的敢死队,义无反顾地潜入了阴冷潮湿、散发著千年霉味与死亡气息的地下世界。
与之前勘探的暗渠不同,这里更加狭窄、古老,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脚下是及踝的、冰冷刺骨且散发恶臭的积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都打起精神!把招子放亮,耳朵竖起来!呼吸都给我放轻!”李主事压低声音,手中的短镐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那场颠覆认知的诡异爆炸,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那绝不是结束!羯人耗费如此心力,动用邪术,绝不会只为了炸开一个缺口!他们一定有更深的图谋!
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蹚过积水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负责探路的那名耳朵异常灵敏的老兵突然停下,猛地举起拳头,打了个绝对的噤声手势。
所有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紧紧贴附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
“叮…叮…铛…”
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敲击声,伴随着泥土挖掘的“沙沙”声,从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岔路深处传来,间或还有几句模糊的、用羯语发出的短促指令和粗重喘息。
李主事眼睛猛地一亮,对上了身边老兵什长那同样闪烁著决绝光芒的眼神——找到了!敌人果然还在作业!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恐惧,打了个复杂的手势。
队伍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拐过一个布满湿滑苔藓的弯角,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头巨震,怒火中烧!
一条明显是新挖掘不久、仅容两人并行的粗糙坑道,如同毒蛇般从侧面咬入古老的排水渠。几名只穿着单薄皮褂、满身泥污的羯人士兵正背对着他们,奋力用镐头和铁锹拓宽坑道。
旁边赫然堆放著几根刻满扭曲符文、隐隐流动着暗沉光泽的黑色金属管,以及一小罐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著刺鼻硫磺与腐朽气味的黑紫色粘稠物质!
两名手持出鞘弯刀、眼神警惕的士兵在坑道口来回巡视。
“杀!”老兵什长压抑著音量,却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第一个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出,手中厚重的战刀带着积攒的所有愤怒,直取一名警戒士兵的后心!
那羯人士兵反应极快,弯刀带着风声格挡,“锵——!”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狭窄空间内炸响,溅射的火星短暂照亮了双方狰狞的面孔。
另一名警戒兵也立刻嚎叫着迎上。
挖掘的士兵见状,纷纷扔下工具,抓起手边的武器,如同被惊动的马蜂,嚎叫着加入战团。
这狭窄、阴暗、湿滑的坑道,瞬间变成了没有任何退路的死亡囚笼!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没有战术可言,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与杀戮。
刀锋砍入肉体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垂死之际发出的不成调的惨嚎,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兵刃撞击的轰鸣所有声音在密闭的坑道内反复震荡、叠加,冲击著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李主事虽不擅武艺,但此刻也被悲愤激发了凶性。他看准一名背对自己的挖掘兵,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短镐狠狠砸向对方的后脑!
“噗嗤”一声钝响,那敌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但他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名敌人已经挥刀砍来,他勉强侧身,弯刀还是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一名年轻的工匠,怒吼著用铁锹拍向敌人,却被一名凶悍的羯兵反手一刀捅穿了腹部。他捂著伤口倒在污浊的积水中,身体痛苦地蜷缩,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老兵什长凭借丰富的经验和一股狠劲,接连放倒两人,但自己也被逼到了坑道角落,盾牌上布满刀痕,左肩插著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短弩箭,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战斗短暂、激烈而残酷。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羯人士兵被几把武器同时刺穿,发出不甘的呵呵声倒下时,敢死队还能站立的,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
李主事忍着剧痛,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符文金属管和黑紫色物质。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极度危险,是比刀剑更致命的威胁。
“毁了它们!快!”他嘶哑地命令,声音因伤痛和激动而颤抖。
幸存者们强忍伤痛,用武器、甚至用脚,奋力劈砍、撬砸那些诡异的金属管,试图将它们彻底破坏。然而,这些金属管异常坚硬,符文似乎也提供了一定的保护,进展缓慢。
就在此时——
“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更多、更清晰的羯人呼喝声,从坑道深处迅速逼近!敌人的援兵到了,而且听声音,数量不少!
“走!快走!不能全折在这里!”李主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必须有人把这里的发现带回去。
幸存者们搀扶起伤员,沿着来路拼命回撤。身后,追兵愤怒的吼声和箭矢破空的“嗖嗖”声紧追不舍。一支弩箭甚至擦著李主事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石壁上,尾羽剧颤。
地下战斗,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将众人拖入了更深的危险与逃亡之中。
关外,狭窄的石缝内。
吴桓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石,意识在剧烈的伤痛和阵阵袭来的眩晕中艰难地浮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肋处传来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般的闷痛(他很怀疑至少有肋骨已经骨裂)。左后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烧与撕裂交替的剧痛。
李茂用从敌人尸体上撕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进行的紧急包扎,虽然暂时减缓了失血的速度,但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虚弱和无法抑制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沼泽,正一点点将他拖向昏迷的深渊。
他死死咬住舌尖,利用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努力捕捉、分辨著从青岚关方向随风隐约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那震耳欲聋、仿佛永不停歇的厮杀呐喊,那偶尔响起的、可能是火油罐爆炸的沉闷轰鸣,那代表着床弩发射的、特有的弓弦巨震这一切声音,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那道缺口处是何等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能感受到陈璘将军此刻肩上承担著何等巨大的、足以压垮常人的压力;能看到赵云那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面孔,张嵩那老兵痞子决绝的眼神,在血与火中挣扎、咆哮,然后或许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我不能绝不能倒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他内心深处咆哮。
关墙崩塌时那毁天灭地、却又透著邪异的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剖析。那绝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攻城手段能达到的效果。
萨满那癫狂的舞蹈、吟唱,那枚染血的骨制令牌散发的冰冷邪气,那钻入大地、引动地脉异常震动的黑紫色物质这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远超常规战争范畴的、更深层次的恐怖阴谋。
“白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物理上炸开一个进攻通道。那更像是一种亵渎!一种对这片土地本身蕴藏的力量的扭曲、窃取和邪恶利用。
“他们破坏的,可能不只是城墙的结构是在试图唤醒、或者利用某种被古老封印的、不应存在于世的力量?”一个大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缠绕上他的思绪。
如果这个猜测接近真相,那么,即使陈璘将军奇迹般地守住了缺口,青岚关,乃至这片边境大地,未来可能都将面临远比城破更加深远、更加恐怖的威胁。
李茂冒险前去侦查营地残余是极其必要的一步,但他吴桓,必须思考得更远,准备得更多。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著探入怀中。那枚材质不明、触手冰凉刺骨、刻着狼头与扭曲符文、隐隐泛著不祥暗红光泽的骨制令牌,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紧紧握住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暂时压制伤口的灼痛,又似乎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敌人那疯狂而邪恶的脉搏。
“必须必须想办法把这里的情报送回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能撑不到李茂安全返回的那一刻了。失血、伤痛、寒冷,都在加速消耗他本已不多的生命力。
而王奎他侧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气息愈发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袍泽,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悲痛与无奈的酸楚。
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计划,在他脑中艰难地、一点点地成形。
他必须留下信息!将信息传递回去,警示后人。
他开始努力集中起正在不断涣散的精神,如同沙中淘金般,回忆著每一个关键的细节:主祭萨满的羽冠样式与数量,祭坛上那些诡异器物的摆放方位,箱子上符文的具体扭曲形态,骨杖顶端兽头炸裂前幽绿光芒的闪烁频率,黑紫色物质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与气味,那两次号角声之间细微的差别
他要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将这些碎片尽可能完整地梳理、烙印在记忆深处,或者,在还能动的时候,用血,用刀,留下痕迹。
同时,他也在拼命积攒着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最后一丝气力。如果如果李茂能带回至关重要的消息,如果关内的战局危急到了必须立刻得到他这份情报才能做出正确决策的程度那么,他也要尝试着把消息送回去。
希望,渺茫得如同无尽风雪中的一粒微光。
但他曾是青岚关斥候营的校尉,是永远指向敌人要害的“朔风”,是注定要穿透最深重迷雾的眼睛。只要一息尚存,这双眼睛,就绝不能闭上!
他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指,更加紧紧地握住了横在膝前的“朔风”刀冰冷刀柄,仿佛能从这并肩作战的老伙计身上汲取最后的力量。
他的目光,穿透狭窄的石缝,投向远方那片被战火、烟尘与未知邪力笼罩的天空,眼神虽然疲惫,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同雪原上濒死却仍傲视苍穹、等待最后一击机会的孤狼。
残垣之上,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地下深处,亡命追逐,死斗不休。
荒野石缝,孤狼泣血,意志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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