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关东南缺口的血战,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烟尘,却只洒下斑驳惨淡的光影,照亮这片人间炼狱。尸体在废墟斜坡上层层堆积,粘稠的血液浸透了砖石泥土,在低温下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又被新的热血融化,周而复始,让脚下变得滑腻不堪,每移动一步都如同在血沼中跋涉。
守军的防线摇摇欲坠。陈璘将军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他站在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不断根据战况微调部署:
“右翼!床弩向左偏转十五度!压制敌军第二梯队!”
“火油!瞄准缺口中心斜坡倾倒!点火!”
“告诉张贲,甲士队形收拢,死守左侧残墙根基,绝不能让敌军从这里扩大突破口!”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但每一条命令都清晰冷静,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将这溃烂的伤口勉强缝合。关内所有能动员的力量都被投入了这场消耗战,民壮搬运著滚木礌石,医兵冒着箭矢将伤员拖下火线,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恐惧、疲惫和一种与关共存亡的麻木决绝。
赵云所在的左翼残墙,承受的压力尤其巨大。他早已弃用了不灵便的长枪,双手紧握那柄已经砍出无数缺口的短刃,与张嵩背靠背,在狭窄的墙头与不断涌上的羯人步兵殊死搏杀。他的动作早已没了章法,全凭本能和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支撑。左臂被弯刀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只是胡乱用布条捆扎,每一次挥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张嵩的情况更糟,他左腿几乎无法着力,全靠右腿和战刀支撑,如同磐石般钉在原地,用身体为身后的年轻袍泽挡住大部分正面攻击,他那面千疮百孔的盾牌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老张…撑住!”赵云喘著粗气,格开一记劈砍,反手将短刃送入对方小腹,感觉刀刃刮在骨头上的摩擦感。
“死…死不了…”张嵩的声音如同破锣,他猛地一个踉跄,右肩又被一支流矢擦过,带飞一块皮肉,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刀将一名试图趁机偷袭赵云的羯兵砍翻,“小子…左边…小心!”
赵云猛地侧身,险险避过一把悄无声息刺来的短矛,短刃顺势下划,割开了对方的手腕。他感到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难道…就到这里了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非爆炸的巨响,从缺口右翼,靠近关内的一段区域传来!紧接着,那片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几名正在那片区域与敌军缠斗的守军和羯人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坠入深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激烈搏杀的双方都为之一怔。
然而,下一刻,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黑紫色的、如同黏稠沥青般蠕动着的怪异物质,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从那个塌陷的洞口疯狂涌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拥有生命和意识,首先缠上了距离最近的士兵!
一名刚砍翻对手的守军老兵,还没来得及高兴,脚踝便被一条黑紫色触须般的物质缠住。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他惊恐地试图用刀砍断,那物质却异常坚韧,并且如同活物般迅速沿着他的腿部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带着恶臭的黑烟!老兵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仅仅几息之间,他整个下半身就被那黑紫色物质包裹、吞噬,化作一具迅速干瘪、发黑的枯骨!
另一边,几名冲得最猛的羯人士兵也同样遭殃。他们似乎对这诡异的物质也毫无防备,被缠住后同样在惨嚎中被腐蚀、吞噬,连坚硬的骨甲都无法阻挡分毫!
这无差别攻击的、来自地底的恐怖邪物,瞬间在缺口处制造出了一片死亡地带!无论是守军还是羯人,都惊恐地向后退避,战斗竟然出现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僵持。
“是…是那东西!”赵云瞳孔骤缩,想起了吴桓关于黑紫色物质的警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这东西…竟然能从地下钻出来!它们到底是什么?!
高台上,陈璘看到此景,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发白。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传令!所有部队后撤五十步,远离塌陷区!弓弩手,火箭准备,瞄准那些黑色物质射击!李主事呢?!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地下的威胁,远比想象的更诡异、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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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逃亡的路上。
李主事和幸存的敢死队员,正拼尽全力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弩箭破空声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快!快到出口了!”一名熟悉路径的老兵嘶哑地喊道,前方已经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们侧方的坑道墙壁,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紧接着,墙体猛地破裂!不是被武器凿开,而是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挤压崩碎!
“小心!”李主事只来得及吼出一声。
下一刻,大量黑紫色的、蠕动的物质,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口处汹涌而出!瞬间就淹没了跑在最后面的两名伤员!那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就被那诡异的物质包裹、拖入了破口后的黑暗之中,只有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和细微的“滋滋”腐蚀声传来。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惊呆了,连身后的追兵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时停止了追击和射击,通道内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停顿,只有那黑紫色物质蠕动时发出的、粘稠而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年轻的工匠声音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铁锹。
李主事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那不断从破口涌出、缓缓向他们蔓延过来的黑紫色物质,又看了看身后暂时安静的追兵,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中形成。“难道…难道地上的爆炸…和这些东西有关?它们…是活的?!”
他猛地想起那些刻着符文的金属管和黑紫色粘稠物。“坏了!我们刚才破坏那些管子…是不是…是不是反而释放了这些东西?!”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别管那么多了!快跑!离开这里!”老兵什长强忍着肩头弩箭的剧痛,厉声吼道,打破了这致命的僵持。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幸存者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越来越近的出口光亮。身后的黑紫色物质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而羯人追兵的脚步声,在短暂的停顿后,也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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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羯人仪式营地。
与青岚关缺口的混乱惨烈不同,这片位于山谷避风处的营地,此刻笼罩在一种井然有序却又难掩狂热的氛围中。
营地中央,祭坛的残骸已被清理一空,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腐臭。 取而代之的,是五辆以巨大牦牛骨架和厚重鞣制皮草覆盖的奇特辎重车。这些车辆远比寻常辎车庞大,车轮以硬木包裹铁皮,深深嵌入雪地,显然承载着极其沉重的货物。
装载工作正在萨满学徒的严格监督下进行。 这些学徒身着灰色羽袍,脸上涂抹著简单的白色纹路,眼神却同样锐利而专注。他们手持镶嵌著小颗兽骨的短杖,指挥着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
他们将一种混合了某种暗红色矿物粉末的细腻沙土,均匀地铺在车厢底部,厚度足有半掌。
每四人一组,用特制的浸过油脂的粗麻布包裹住那些长约六尺、粗如大腿、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符文的黑色金属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搬运沉睡的毒蛇。金属管被抬起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显示出惊人的重量。它们被并排安置在沙土上,彼此间隔固定。
整个车厢被一张编织著金属丝、绘有巨大狰狞狼首图案的厚重毛毡完全覆盖,毛毡边缘用骨钉死死钉在车厢板上。
整个装载过程肃穆而迅捷,除了萨满学徒偶尔用羯语发出的短促指令和力士们沉重的喘息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脂、矿物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周围的普通羯人士兵路过这些车辆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者用手快速触摸一下自己佩戴的狼牙、骨片等护身符,脸上流露出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在营地一侧,三百名精选的骑兵已列队完毕。 他们并非普通的轻骑,而是“狼骸精骑”——人人身披强化过的黑色皮甲,关键部位镶嵌著打磨光滑的骨板,头盔样式统一,顶端装饰著真实的狼骸下颌骨,狰狞可怖。他们配备双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补给和备用武器。除了标准的弯刀、弓箭外,每名骑兵的马鞍旁还挂著一柄带有倒钩的短柄铁骨朵和一面蒙着狼皮的小圆盾。他们沉默地检查著马具和武器,眼神冷漠而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营地边缘,一座临时搭建的、规模稍小的营帐前,身披黑色狼皮大氅的狼头将领——阿史那祢,正与两名身披深紫色羽袍、脸上纹路更加繁复、手持镶嵌著硕大幽暗宝石骨杖的年长萨满进行最后的商议。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有力。
“为了苍狼的荣耀,为了‘蚀渊’的降临!” 阿史那祢最终猛地握拳,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名紫袍萨满微微颔首,深紫色的羽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辎重车在力士的推动和牦牛的牵引下,发出吱呀的沉重声响,开始缓缓移动。狼骸精骑们如同得到信号的狼群,无声地翻身上马,自动分成前、中、后三队,将五辆辎重车和萨满的核心队伍严密地护卫在中间。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和对此次任务的极度重视。
这支融合了军事力量与诡异巫术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黑暗之蛇,开始向着东南方向,悄然滑入茫茫雪原与山峦的阴影之中。他们的目标,绝非仅仅是接应或骚扰,那被严密保护的辎重和随行的紫袍萨满,预示著更深远的图谋与更恐怖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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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石缝中。
吴桓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沉浮。李茂离开已有一段时间,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他肩头的伤口虽然经过李茂的紧急处理和重新包扎,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寒冷,以及胸肋间那股沉闷的刺痛,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倒下。
李茂带回的关于营地动向的情报,如同在他脑海中点燃了一把火。敌人不仅在转移,目标更是直指东南腹地!这意味着“白灾”远未结束,青岚关的崩塌可能只是一个开始,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必须弄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 吴桓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萨满…那些箱子…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行忍住了。他看了看身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王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将王奎独自留在这里,几乎是宣判了他的死刑,但带着他,两人都不可能追上李茂,更不可能完成侦查。
“老兄弟…对不住…” 他在心中默念,一种深沉的愧疚感攫住了他。但他别无选择。斥候的使命,高于袍泽之情,高于个人生死。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气力。他先是将李茂留下的水囊和干粮小心地放在王奎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将自己那件相对厚实的罩衣脱下,盖在王奎身上,希望能为他多保留一丝热量。
然后,他开始了艰难的准备。他解下“朔风”刀,用积雪擦拭掉刀身上的血迹,检查了一下刀刃的完好程度。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暗红色的骨制令牌,贴身藏好。最后,他找到一根较为顺手的粗树枝,削去枝桠,做成一个简易的拐杖。
每做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眼神坚定,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沉稳。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探了探王奎的鼻息,依旧微弱,但尚存。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位生死与共的袍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等我回来…若我能回来…” 他在心中立下誓言。
然后,他拄著拐杖,用没受伤的右臂支撑著,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石缝。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正是李茂之前前往侦查的、那座诡异山峰脚下的营地所在。风雪虽歇,但积雪深厚,道路难行,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每一步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他必须去。 李茂一个人深入敌后,太过危险。他需要接应,需要共同判断,需要将那份关乎整个战局乃至王朝腹地安危的情报,尽可能地去确认。
吴桓不再犹豫,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拐杖上,拖着疲惫重伤的身躯,沿着李茂留下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细微痕迹,开始了又一段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跋涉。他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岭间显得如此孤独而渺小,却又带着一种百死无悔的坚韧。
他的目标是敌人的心脏,是“白灾”的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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羯人仪式营地外围。
李茂如同真正的影子,紧贴著一块覆盖著冰雪的巨岩,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仔细观察著营地的动静,将对方井然有序的撤退、那奇特辎重车的装载过程、狼骸精骑的装备与纪律,以及紫袍萨满与将领的密议,尽收眼底。尤其是当那支混合队伍最终开拔,向着东南方向而去时,李茂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溃退,这是一次目标明确、准备充分的战略转移!
“他们携带的那些东西…还有紫袍萨满…目标绝对是腹地要害!” 李茂心中警铃大作。他必须立刻将这支队伍的规模、装备、尤其是那几辆神秘辎重车和紫袍萨满的存在,告知校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远处的雪坡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缓慢移动的黑点。那身影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屈不挠的姿态。
李茂的心脏猛地一缩!是校尉!他竟然拖着那样的伤势,追来了!
一股混合著敬佩、担忧和焦急的情绪涌上李茂心头。他立刻意识到,必须尽快与校尉会合!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支逐渐远去的、如同携带着瘟疫源头的敌军队伍,记住了他们行进的方向和大致速度,然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后撤,朝着吴桓的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他必须在敌军消失在复杂地形之前,与校尉汇合,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并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是继续跟踪这支危险的队伍,还是立刻回关报信?
风雪荒原之上,他们正在向着彼此靠近。而一支承载着诡异与毁灭的队伍,已然启程,将死亡的阴影投向更深远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