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北疆，冰雪渐融，露出底下饱经战火的黑褐色土地。空气中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风中已隐约有了些许湿润的生机。随着狼庭暂时退却，边境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期，铁壁城的紧张气氛也稍缓。
然而，张狂的“网”却编织得越发紧密而迅速。
这一日，张狂以巡查春防、整饬武备为名，离开了铁壁城，再次前往东线。与上次轻车简从不同，这次他带上了几名亲信文书和参谋，队伍也庞大了些，更符合他副帅的身份和许可权。
他的第一站，并非某个重要堡垒，而是一个名为“黑石隘”的小型关隘。此地位置不算最险要，守军仅五百人，主官是一名年近五旬的先天巅峰老校尉，姓韩，为人耿直，不擅钻营，在此地一守就是二十年，麾下士卒也多是跟他一样的老实人，在军中是出了名的“苦哈哈”部队。
张狂的到来，让黑石隘上下受宠若惊。韩校尉带着几名队正，诚惶诚恐地在隘口迎接。
“末将韩石，参见张副帅！”
张狂下马，目光扫过隘口简陋的防御工事和士卒们身上略显破旧的号衣，脸上并无嫌弃之色，反而温和地问道：“韩校尉不必多礼。春防在即，隘口防御可还稳固？弟兄们过冬的衣物可还够穿？粮食储备如何？”
韩石没想到副帅如此平易近人，关心这些细务，连忙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免透露出物资短缺、军械老旧的窘迫。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张狂耐心听完，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记录：黑石隘，防御工事需加固东北角矮墙，增配狼牙拍两副。士卒冬衣破损严重，按制补充，另，从本帅行营额外调拨精铁环锁甲五十副，强弓三十张，箭矢五千支。韩校尉戍边有功，赏赐灵药三瓶，金十两，以示抚慰。”
韩石和身后的几名队正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物资，尤其是那五十副精铁环锁甲和三十张强弓，对他们这小关隘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还有那灵药和黄金
“副帅这这如何使得” 韩石激动得嘴唇哆嗦，就要推辞。
“使得。” 张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黑石隘虽小，亦是北疆防线一环，岂可因小而轻之？韩校尉忠勇可嘉，麾下弟兄们吃苦耐劳，理应得到犒赏。这些东西，务必分发到位，尽快提升防御。”
“末将末将代黑石隘全体将士，谢副帅大恩！” 韩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身后的队正们也齐刷刷跪下，个个眼眶发红。他们在这里苦守多年，何曾受过如此重视和厚赏？
张狂亲自将韩石扶起，又勉励了几句，便留下部分亲兵监督物资交接，自己则继续前往下一处。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张狂的巡查队伍穿梭于东线各处不起眼的堡垒、哨卡、屯兵点。他去的地方，大多并非战略要冲，守将也多是像韩石这般不得志、或是出身寒微、或是性格耿直不受待见的中下层军官。
每到一处，流程几乎相同：细致巡查，询问困难，当场批示解决部分物资需求，然后以“体恤边军辛苦”、“激励士气”为由，给予远超常规的额外赏赐——精良的军械、充足的丹药、甚至直接发放金银。同时，他会“偶然”发现某个低级军官的“才能”或“忠勇”，予以破格提拔或重点栽培。
这些举动，在程序上完全符合他“先行决断”的许可权，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但在这些看似公平的赏赐和提拔背后，隐藏着精准的筛选和拉拢。
那些得到厚赏和重用的军官，无不对张狂感恩戴德，视其为再生父母。他们或许能力不算顶尖，但往往更加忠诚，更易掌控。张狂通过这种方式，在东线的底层和中层，迅速培植起一批只知有张副帅，而不知有卫帅（或对卫帅离心）的骨干力量。
与此同时，何振武与岳诚也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加紧活动。
何振武的锋锐营作为机动精锐，与东线各部队联络频繁。他借着协同训练、交流战法的名义，与不少营、卫的主官拉近关系，暗中观察，传递著张狂的“善意”。对于那些有意靠拢或有潜力者，他便会以个人名义给予一些“帮助”，或是引荐给张狂。
岳诚则利用磐石堡作为后勤节点的便利，在与各堡垒进行物资转运时，悄悄夹带一些张狂提供的“私货”，帮助那些与他处境类似的守将解决燃眉之急，并在交谈中不断强化张狂“体恤下属”、“重视实务”的形象。
一张由张狂主导，何振武、岳诚为支点，遍布东线中下层军官的关系网和利益共同体，正在悄然成型。这股力量潜藏在水下，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同大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北疆的土壤，汲取著养分，默默壮大。
铁壁城，帅府。
卫东和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其中不少是东线各部请求物资、汇报防务、以及为下属请功的公文，上面大多有着张狂鲜红的“准”字批示和副帅印信。他拿起一份来自黑石隘韩石的谢恩文书，上面将张狂夸得天花乱坠。
老帅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张副帅倒是勤勉。” 他淡淡地对侍立一旁的胡不为说道，“这一个月，几乎跑遍了东线所有角落。赏赐下去的钱粮军械，可不是个小数目。”
胡不为低声道：“是，张副帅确是慷慨。只是，如此厚赏，恐其他各部心生不平。而且，他提拔的那些军官，似乎也”
卫东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赏功罚过，激励士气，本是主将分内之事。他既有权，用之无妨。至于提拔之人只要于军有益，出身低微些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只要，这北疆的帅旗，还姓卫。”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上面粗略记录著张狂巡查的路线和接触的将领名单。虽然看不出明显的问题，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位年轻的副帅，所图非小。
“告诉王将军，往后张副帅批示的东线物资调拨，只要账目清楚，合乎规制，一律放行，不必刻意刁难。” 卫东和吩咐道，语气平静，“另外，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有些位置，不能让出去太多了。”
“末将明白！” 胡不为心领神会。卫帅这是要以静制动，纵容张狂在前台表演，同时牢牢守住核心要害，并加强监控。
春风拂过铁壁城，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权力棋局上的无形硝烟。张狂在明处，借着许可权和资源，疯狂地扩张著自己的影响力；卫东和在暗处，稳坐中军，冷眼旁观，紧握著最终的权柄。
双方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打破平衡的契机。而此刻，张狂站在东线一处刚刚接受过他“恩赏”的小型军堡城头，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草原，心中计算的，却是如何将这股新生的、潜藏的力量，更快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只听命于他一人，乃至只听命于洛阳深宫中那位主上的——刀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