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终究是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铁壁城的青石路面上，溅起朵朵水花，冲刷著连日来的尘土与肃杀。然而，雨水能洗净街道，却洗不掉人心中的算计与隔阂。
张狂将东线骑兵的临时指挥权移交给胡不为后，便带着一小队亲兵，冒雨返回了铁壁城。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前往帅府述职。
帅府议事厅内，炭火驱散了雨天的湿寒，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凝重。卫东和端坐主位，胡不为、王将军等几位核心将领分坐两侧。张狂一身戎装，虽经风雨，却不显狼狈，大步走入厅内，抱拳行礼。
“末将张狂，奉命述职。”
“张副帅辛苦了，坐。” 卫东和语气平和，抬手示意他落座，“东线清剿狼庭游骑，战果斐然，张副帅居功至伟。且详细说说后续布防之策吧。”
张狂从容不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他详细汇报了各骑兵小队的作战情况、斩获成果，以及对狼庭可能采取新策略的分析。对于后续布防，他提出了几条建议，包括加强前沿哨所预警、优化各堡垒间骑兵联动机制、储备应对袭扰的专用物资等，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人挑不出毛病。
卫东和静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两个细节，张狂皆对答如流。
待张狂说完，卫东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张副帅思虑周全，所提建议甚好。胡将军，王将军，你二人需配合张副帅，尽快将这些措施落实下去。”
“末将遵命。” 胡不为和王将军齐声应道。
看似一切正常，气氛和谐。但张狂心中雪亮，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果然，卫东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何振武将军旧伤复发，如今情况如何？可需帅府派遣医官前去诊治？”
来了！张狂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一丝无奈：“劳卫帅挂心。何将军确是旧疾缠身，此次清剿作战又颇耗心力，以致伤势反复。末将已让他好生静养，并赐下了一些调理丹药。军中俗务，暂由其副将代理。至于医官就不必劳烦帅府了，何将军性子倔，不喜外人打扰。”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何振武“静养”的原因，又委婉拒绝了卫东和派人探查的意图。
卫东和目光微凝，深深看了张狂一眼，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他好生将养吧。何将军乃我军悍将，望他能早日康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看似无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如今东线局势稍稳，张副帅此前‘先行决断’之权，乃战时特例。如今战事既缓，为统一号令，避免政出多门，东线一应军务，包括物资调拨、人员升迁，仍按旧制，由帅府统一核定为好。张副帅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卫东和这是要收回之前下放给张狂的大部分权力！虽然保留了张狂副帅的身份和地位，但却剥夺了他独立处置东线事务的实权，将他重新纳入帅府的直接管辖之下。
胡不为等人闻言，眼神微动，皆看向张狂，等待着他的反应。
张狂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拱手道：“卫帅考虑周详，末将完全赞同。此前权宜之计，实为应对草原蛮族袭扰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局势缓和，自当回归正轨，统一号令，方能如臂使指。末将定当恪尽职守，全力配合帅府指令。”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反倒让卫东和与胡不为等人有些意外。他们预想中的据理力争、甚至不满抗辩，竟全然没有出现。
卫东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张狂态度恭顺，理由充分，他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道：“张副帅深明大义，实乃北疆之福。”
接下来的议事，便围绕着一些常规军务展开，气氛看似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卫东和与张狂之间的无形裂痕，经过此次权力回收，非但没有弥合，反而更深了。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
张狂走出帅府，雨水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亲兵为他撑起伞，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需要这冰凉的雨水，让自己更加清醒。
“副帅，卫帅他” 一名心腹亲兵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满。
“无妨。” 张狂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收走的，不过是明面上的许可权。而真正的东西，他收不走。”
他指的是那些已经被他用资源和利益牢牢绑定的中下层军官，指的是何振武这位新晋的大宗师，指的是岳诚等一批对他死心塌地的将领，指的是那遍布东线、如同根系般深植的暗桩网路。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力量根基，是卫东和无法轻易触及的暗涌。
卫东和以为收回了权力就能遏制他，却不知，他早已将触手伸向了更底层、更核心的地方。权力的游戏，有时候，看得见的印信，远不如看不见的人心有用。
“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些，按兵不动。” 张狂低声吩咐，“一切，等我的指令。”
“是！”
张狂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著脸庞，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东面的方向。那里，有他一手打造的根基，有他隐藏的利剑。卫东和的打压，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推动的结果——只有让卫东和感到威胁，主动出手打压，才能更清晰地暴露其底线和弱点，也才能让他麾下那些摇摆观望的人，更加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卫帅啊卫帅，你以为收权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张狂心中冷笑，“这北疆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而这搅动风云的手，也并非只有你一双。”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宅院，背影在雨水中显得挺拔而孤峭。铁壁城的暗涌，并未因权力的明面回收而平息，反而在更深处，积蓄著更大的能量。下一次爆发，或许将不再是边关的狼烟，而是这座帅府之内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