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金中心一楼大厅。
旋转门厚重的玻璃扇叶缓缓转动。
将那股混杂着暴雨后泥腥气与海风咸涩的味道,硬生生挤了进来。
大厅挑高二十米,冷气森然。
林清风裹紧了肩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女式西装外套。
领口敞开的白衬衫上,沾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那是他在电梯口蹭到的。
属于那个已经变成一滩肉泥的女人。
几个保洁阿姨缩在罗马柱后面。
手指死死抓着拖把,指节青白,眼神里全是惊惶。
刚才那声重物坠地的闷响,顺着钢筋混凝土传遍了整栋大楼。
震得人心头发颤。
“哒、哒、哒。”
急促的高跟鞋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敲碎了空气中凝固的压抑。
苏小琳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
她手里攥着一叠刚从热敏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长条纸。
纸张末端拖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数据。
她眼眶通红,鼻尖还沾着一点蹭花的粉底。
但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眼神异常明亮。
苏小琳冲到林清风面前。
伸手去拉他的外套领口。
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猛地缩了一下,又立刻反手握紧。
“没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声音很轻。
林清风停下步子。
抬头瞥了一眼大厅上方那块巨大的滚动电子屏。
屏幕上,正红底白字地滚动播放着三岛财团东京总部被查封的突发快讯。
“没了。”
林清风嗓音粗粝沙哑。
苏小琳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
她没再废话。
甚至有些粗鲁地把手里那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表,直接拍到了林清风胸口。
“别管死人了,看这个。”
苏小琳的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变得尖锐。
“刚才绘里那边完成了最终清算。”
“做空三岛系、做多泰铢林吉特、加上最后那一波恒指抄底。”
“扣掉宁波和佛山那边的分红,还完杠杆利息。”
苏小琳吞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林清风。
“净利润结余,四百四十八亿。”
林清风挑眉,接过报表:“港币?”
苏小琳猛地甩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动。
“美金!”
四百四十八亿美金。
林清风垂眸。
视线扫过报表最底端那一行加粗的黑色宋体数字。
粗糙的热敏纸磨着指腹。
轻飘飘的一张纸,上面承载的财富却足以买下一个小国。
这是三岛家族百年积累的财富。
是从华尔街那群掠夺者口中硬生生夺回的资金。
他突然笑了。
胸腔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笑声里透着深深的疲倦和暴戾的畅快。
“行。”
他把报表塞回苏小琳手里,迈步走向电梯。
“上楼,分赃。”
……
顶层交易室。
电梯门刚滑开一条缝,那股喧嚣的声浪就涌了进来。
“多少个零?这他妈到底是多少个零?!”
“老板!老板!”
“酒呢!把我那个藏了三年的威士忌拿出来!谁他妈拿香槟糊弄老子,老子弄死他!”
渡边彻蹲在那个价值不菲的红木会议桌上,姿态狂野。
这家伙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冷菠萝包,面包屑随着他的咆哮喷得漫天都是。
看到林清风进来,渡边彻从桌上一跃而下。
差点滑跪过来。
沾满油渍的手抓着林清风的胳膊死命摇晃。
“老板!四百多亿啊!还是美金!”
渡边彻语无伦次,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这能买多少个赌场?咱们能不能直接把维多利亚港给填平了盖别墅?或者去太平洋买个岛,我也当个国王玩玩?”
林清风嫌弃地一肘子把他顶开。
抽了张纸巾用力擦拭袖口上的面包屑。
“没出息。”
林清风骂了一句,嘴角那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是想当国王,还是想当海盗王?”
角落的主控台前。
daniel瘫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结膜的黑咖啡。
他神经质地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
虽然极力维持着精英的体面,但那只端着咖啡杯的手,不停地剧烈颤抖。
“别做梦了,渡边。”
daniel盯着屏幕上趋于平缓的k线,嗓音干涩嘶哑,极其难听。
“这笔钱现在极度危险。”
“三岛樱子那一跳,把空头的胆子吓破了,现在市场上全是抢着抄底的投机者。”
“但是,这种体量的资金沉淀在账户里,如果不处理,四十八小时内,金管局和国际清算银行的人绝对会立刻找上门。”
daniel猛地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吓人。
“清风,必须马上把大额头寸打散,化整为零。要是被冻结,咱们就是白忙一场!”
林清风看了daniel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就叫专业。
在所有人都被金山银山晃瞎眼的时候,只有这种老油条还能闻到钱味背后的火药味。
“daniel说得对。”
林清风走到主位的大班椅前。
整个人重重地陷进柔软的真皮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松弛的叹息。
他抬手,指节在实木桌面上敲击。
咚、咚、咚。
节奏沉闷,每一下都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几秒后。
交易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这个男人身上。
“高桥。”林清风开口。
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敲代码的高桥绘里。
虽然脸色苍白,听到名字的瞬间,背脊还是本能地挺直。
“在。”
“启动所有备用的隐蔽账户。”
林清风语气平淡。
“把这四百四十八亿,拆分成六千个独立子账户。”
“走维京群岛、开曼,还有新加坡那边地下钱庄的路子,把钱洗碎了,分批次回流到我们在内地的安全池。”
“记住,要快,要乱。”
“我不管你会损失多少汇率差价,哪怕烧掉几个亿的手续费也无所谓。”
“我要让任何监管机构,查到这笔钱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团乱麻。”
高桥绘里重重地点头。
转过身,手指飞速敲击键盘,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声。
“笔。”林清风伸手。
苏小琳立刻递上一支万宝龙钢笔和一本厚厚的支票簿。
林清风拔开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丝毫犹豫,填下了一串长长的零。
“赵晓冉那个富二代群,这次虽然没干什么正事,但确实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林清风一边写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冷意。
“连本带利,全部退回去。”
刺啦——
支票被撕下,拍在桌面上。
“额外再加五个点的红利。”
“五个点?”
daniel眼睛猛地瞪大,捂着胸口直抽气。
“清风,那是几十亿啊!这帮二世祖就是来旅个游,开个飞机炸个塔,给这么高的溢价?他们甚至都没怎么亏损!”
“这是规矩。”
林清风眼神骤冷,扫视全场。
“人家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咱们玩命。那一炸,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五个点,这叫‘买命钱’,也叫‘封口费’。”
“给赵晓冉拿去买包,省得她以后满世界嚷嚷我林清风不讲究。”
交易室里一片死寂。
在这里,没人敢质疑林清风的任何决定。
“还有。”
林清风又撕下一张空白支票,没填数字。
两指夹着,递向守在门口的龙四。
龙四身上的黑色背心被划得破破烂烂。
“拿去填。”
林清风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汉子。
“先拨十亿港币。”
“给昨晚在顶楼见血的兄弟们当汤药费。”
“残了的,按最高标准给安家费。”
林清风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要是有人没了……”
“家里老的小的,公司养一辈子。”
“只要公司还在一天,就不差他们一口饭。”
龙四这个一米八几的魁梧壮汉,眼圈瞬间红了。
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他没接支票。
而是双腿猛地并拢,冲着林清风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林先生,我替兄弟们,谢了!”
声音哽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股子愚忠和血性。
林清风皱起眉头,随意地挥了挥手,满脸不耐烦。
“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重新铺满了海面,光芒璀璨。
昨晚的黑暗早已消失无踪。
林清风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
神情却平静得令人胆寒。
“把剩下的钱,都给我看好了。”
他伸手,慢慢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将那满城的繁华隔绝在外。
只留下交易室里惨白的灯光。
“少一分,我拿你们试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