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金中心,八十八层。
大中午的日头毒辣,隔着三层防弹玻璃都让人燥热难耐。
林清风窝在大班椅里,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下。
他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快速转动,带出细微的破风声,发出呼呼的锐响。
门被人推开了。
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热气。
daniel领着个人走了进来。
这位平时在交易场上吆五喝六的主儿,这会儿缩着肩膀,神情畏缩。
领带歪了都没顾上扶,脖子上全是汗,汗珠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侧身弯腰,让出身后那个男人。
金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身灰西装笔挺平整,看不出一丝褶皱。
这人空着手,拿了块白手帕在嘴角按着。
动作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吃完什么法式大餐。
“林先生,久仰。”
亚瑟走进来,皮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字正腔圆,带着儿化音。
他伸出右手。
那手保养得细皮嫩肉,指甲修得圆润,透着股养尊处优的劲儿。
“我是亚瑟,代表所罗门,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屋里死寂一片。
林清风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里转动的笔突然停下,笔尖直指亚瑟的脑门。
“亚瑟先生。”
林清风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对方那只悬空的手上。
“手洗了吗?我看上面血腥味挺重。”
亚瑟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他脸上那副笑模样分毫未变。
他顺势收回手,拿帕子把那几根指头挨个擦了一遍。
擦得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好像这屋里空气都有毒。
“林先生真爱开玩笑。”
亚瑟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二郎腿一翘,相当不见外。
“昨天在海洋公园,手底下人没规矩,冲撞了您,实在抱歉。”
他弹了弹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人我已经处理了。”
“灌了水泥扔公海里了,这辈子他也没机会再出来碍您的眼。”
说起杀人,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门口的daniel听得直咽唾沫,手死死抓着门把手,青筋暴起。
他太知道“所罗门”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连华尔街巨鳄听了都要哆嗦的存在。
亚瑟从怀里摸出一份薄得可怜的文件。
黑皮的,上面没字。
就印着个烫金的标——两条蛇缠在一根棍子上,互相咬着尾巴,看着邪乎。
他两根指头按着文件,顺着桌子滑到林清风手边。
离那支钢笔就差那么一点点。
“入会申请。”
亚瑟笑着,眼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所罗门很少发这种帖子,这世上除了猎手就是猎物。”
“林先生,你运气不错。”
“昨晚那一仗打得漂亮,元老会觉得你够格从猎物变成猎手了。”
林清风扫了一眼那个双蛇标。
“猎手?”
他嗤笑一声,笔杆子在桌上敲得哒哒响。
“收保护费就直说,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词儿干嘛?”
“这叫进化?我看是找看大门的吧。”
亚瑟身子往前探了探,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是秩序。”
他纠正道,表情严肃庄重,透着几分神圣感。
“三岛樱子那种疯婆子只会掀桌子,搞得一地鸡毛,那种吃相太难看。”
“我们不一样,我们定规矩。”
亚瑟竖起三根手指,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美联储什么时候加息,欧洲央行手里有什么牌,中东那管子什么时候会炸……”
“只要你入伙,这些消息你比美国总统知道得都早。”
“条件也不难。”
亚瑟收回两根指头,剩下一根食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资金托管三成。”
“放进所罗门的池子里,听联盟统一调配。”
“进了这个池子,只有我们不想让谁活,没有谁能随便死。”
三成。
按林清风现在的身家,那是小一百三十亿美金。
这钱够买个小国家当国王玩了,或者去太平洋拉个舰队都没问题。
这老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
林清风手里的笔不敲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daniel粗重的喘气声。
“一百三十亿。”
林清风嘴里念叨着这个数,随即笑出了声。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里哪还有刚才的漫不经心?
瞳孔微缩,目光凶狠锐利,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亚瑟。”
林清风手里的笔突然往下一插。
噗!
那金贵的笔尖直接扎穿了纸,钉进红木桌子里。
咔嚓一声。
笔杆子断了,墨水溅出来,把那两条蛇染得漆黑。
“我要是拿这一百三十亿去买炸弹。”
林清风撑着桌子站起来,高大的影子直接把那个优雅的男人罩住。
“能不能把你们那个破岛给炸平了?”
亚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消失,那副优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林先生,你这是拒绝?”
“不。”
林清风把断笔拔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咣当一声响。
“这是通知。”
他绕过桌子,几步走到亚瑟跟前。
每走一步,那股子压迫感就重一分。
直到他弯下腰,鼻尖差点撞上亚瑟的鼻子。
“你们急了。”
林清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渗人。
“你们怕我手里这四百亿热钱不受控,毫无顾忌地冲进你们的布局。”
“怕我像弄死三岛家那样,瞎走一步棋,坏了你们收割全球的好事。”
“想让老子当奴才?给你们守门?”
林清风抬手拍了拍亚瑟的脸,啪啪作响。
这动静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你也配?”
“回去告诉你主子。”
“我林清风膝盖生锈了,弯不下去,也没有给强盗交过路费的习惯。”
“想要我的钱?行啊。”
林清风直起腰,指了指窗外那片高楼大厦。
“让你的人开进港股,把你们所有的家底都搬来。”
“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你要是能赢,钱全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要是输了。”
林清风眼神骤变,声音低沉厚重,掷地有声。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这帮掠夺者的牙,一颗一颗全给拔了!”
亚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老外没发火,也没拍桌子。
只是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块方巾,在刚才被林清风拍过的地方用力擦了擦。
白皙的脸皮被蹭掉了一层粉,红得刺眼。
那副绅士派头彻底崩塌,露出了底下的贪婪凶相。
“林先生,这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亚瑟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尖锐刺耳,让人耳膜生疼,心里发毛。
“在这张棋盘上,不听话的棋子,从来没有活路。”
他抬起右手,对着空气狠狠一抓。
指节咯嘣作响。
“都得碎成渣。”
扔下这就话,亚瑟转身就走。
皮鞋跟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听得人心慌。
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
daniel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整个人顺着门框就瘫在了地上。
他摘下眼镜,想擦把汗,手却剧烈颤抖,怎么也挂不上耳朵。
“清风……”
daniel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
“那是所罗门啊……咱们这是……真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林清风没搭理他。
他走到落地窗边,看着脚下维多利亚港那些渺小繁忙的货轮。
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死死抵着那枚硬币。
来回搓动。
硬币被体温熨得滚烫。
林清风的手指在抖,止不住地抖。
这可不是吓的。
这是血往脑门上涌,是那种要在刀尖上跳舞的瘾犯了。
三岛樱子顶多算个开胃小菜。
真正的深海巨鳄,这才刚露了个头。
那种即将跟阎王爷抢食吃的刺激感,一下子就把这几天的疲惫全冲没了。
“宣战?”
林清风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那双充血发红的眼睛。
嘴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渗人。
“不。”
“是猎人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