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彻的呼吸停住了。
林清风的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刺着他的神经，愤怒和屈辱让他几近失控。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盯住了角落里那块闪烁着惨绿光芒的屏幕。
那里，有他最熟悉的战场。
而现在，有人正用着他最熟悉、最引以为傲的战术，在那片战场上横冲直撞。
渡边彻胸口起伏，那股被羞辱的狂怒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杀意。
他一言不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穿过整个交易室，走向那块属于他的屏幕。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场就变了一分。
原先那股暴躁、狂热的赌徒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捕食前的专注与冷静。
交易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知抱臂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
daniel和高桥绘里他们则满眼困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扔给一个已经快要失控的疯子。
渡边彻站定在屏幕前。
“张小北。”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在！”张小北马上应声。
“把日经225指数所有成分股的实时交易数据，全部调到我这块屏上！”
“按交易量异常放大倍数，从高到低排列！”
“再把资金来源，凡是能追踪到和‘活水资本’那条路径有重合的，全部用红色高亮标出！”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精准，没有犹豫。
张小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庞大的数据流涌上渡边彻面前的屏幕。
上百支股票，一片惨绿。
其中几十支，更是被刺眼的血红色块彻底覆盖，股价正以一个陡峭的角度，直线冲向跌停板。
daniel凑了过来，扶了扶眼镜，脸色难看。
“是无差别攻击。”他得出结论，“他们在大规模做空股指期货，再用现货砸盘，通过制造市场恐慌来放大收益。这是最常规的快速打击战术。”
“不。”渡边彻头也没回，否定了他的判断。
他盯着屏幕上每一行跳动的数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
那些在别人看来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线条，在他眼里，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围猎计划。
“这不是在攻击整个市场。”
渡边彻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点了几下，圈出了七八支看似毫无关联、分布在不同行业的股票。
有钢铁、有化工、有航运，甚至还有一家生产酱油的食品公司。
“它们最大的债权银行，它们的‘主银行’，全都是——”
他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让高桥绘里脸色一白的名字。
“三井住友。”
高桥绘里心头一震。
身为日本人，她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在日本，企业与银行之间，是一种“命运共同体”的关系。银行不仅是债主，更是企业的隐形股东和保护人。
攻击这些企业，就是在动摇三井住友银行的根基！
“他们想复刻我们在香港干的事？通过攻击子公司，来动摇母公司的根基？”daniel还是不解，“可三井住友的体量比三岛财团庞大十倍！这点资金量，根本撼动不了它！”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渡边彻最后看向一支股票。
那支股票的跌幅，在满屏的红色中，并不算最显眼。
但它的成交量远超常规，换手率高得出奇。
【黑田重工】
“就是它。”渡边彻用指尖重重地敲击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开带着狠意。
“黑田重工，三井系里最老牌、也是最顽固的企业之一。表面上看，资产雄厚、根基稳固。”
“但半年前，他们在巴西的深水港项目出了重大安全事故，赔了一大笔钱。为了维持股价，他们做了一份假的财报，把这笔巨额亏损，藏在了海外子公司的烂账里。”
“这件事，只有他们内部和主银行的最高层才知道。”
渡边彻抬起头，看向同样在盯着屏幕的林清风。
“亚瑟，把它藏得最深的秘密都挖出来了。”
“他现在做的，就是用巨大的卖单，制造恐慌，吸引市场上的散户和不明真相的机构跟风抛售。”
“只要股价跌破某个关键位置，就会触发银行的强制平仓线和信用评级下调。”
“到时候，假账的丑闻一曝光，黑田重工会马上破产！”
“而它的破产，会引发整个三井住友银行信贷体系的连锁反应！这，才是亚瑟真正的目的！”
渡边彻一口气说完，整个交易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环环相扣、阴险毒辣的连环杀招惊得说不出话。
这不是做空。
这是在用资本，对他国的核心产业，执行一场精准的、毁灭性的打击！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秦知开口，声音平静。
“不对。”
她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黑田重工”的名字。
“这个计划很完美，但太慢了。”
“等市场反应过来，跟风盘涌入，至少需要两到三个交易日。日本股市的规则足够三井住友银行调集资金，强行把股价拉回去。”
“亚瑟不是那么没耐心的人。”
秦知的话，让渡边彻一下冷静下来。
他愣住了。
对啊，大师姐说的没错。
亚瑟的打法，向来是追求一击毙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个局，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缺了那个能造成致命一击的最后一步。
到底是什么？
渡边彻绞尽脑汁，额头冒出汗珠。
他盯着“黑田重工”四个字，将这家公司近十年所有的公开信息，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过。
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冒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一周前，他在东京陪一个老朋友喝酒。
那个在野村证券做投行部主管的朋友，醉得不省人事，抱着他大倒苦水，抱怨最近接的一个大单。
说黑田重工要和一家美国的新能源公司搞技术合作，成立合资公司。
说那家美国公司的背景神秘，派来的尽职调查团队傲慢、苛刻，把黑田重工查了个底朝天，提的要求简直是在抢劫。
渡边彻的瞳孔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风，喉咙发紧，声音发颤。
“老板……”
“黑田重工下周一要召开董事会，宣布一项跨国合作的重大议案。”
“如果在这之前，它的股价崩盘，爆出财务丑闻……”
“这项能救它命的合作就会马上告吹！”
“而那个负责尽职调查的美国公司……”
渡边彻看着林清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它的名字，叫‘活水’！”
林清风神色未变。
他只是看着渡边彻，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家新能源公司的名字，是不是叫‘凤凰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