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济尔哈朗的大军开出义州城南门时,三百里外的铁山城里,正上演着一出荒唐的夺权戏码。
毛文俊一脚踹开北城主楼的木门,杨宽正和几个把正对着摊在桌上的舆图,进行推演。
“杨宽!”毛文俊的声音又尖又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今年三十出头,是毛文龙的族弟。他中等身高,头戴铁盔,身披崭新的绵甲,腰悬一柄雁翎刀。他跟建奴真刀真枪干过,也有些本事,否则也不会被擢升为铁山都司。只是比之杨宽,却差得远了。
杨宽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帅的军令,你看过没有?”毛文俊走近,手指敲着桌面,“‘若建奴大军南下,则铁山防务由备御杨宽主持’——军令里是这么写的吧?”
“是。”杨宽点头。
“那好。”毛文俊笑了,笑容里带着得意,“建奴在哪儿呢?影子都没见着!既然建奴没来,你这‘主持防务’的权限,就该交出来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几个把总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愤怒的神色。左路把总刘大川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发作,被杨宽一个眼神压住了。
“毛都司。”杨宽的声音很平静,“潘老爷那边传来的消息,建奴先锋已过鸭绿水。夜不收也报,义州方向烟尘冲天。敌军就在路上,快则今日,慢则明日,必至城下。”
“潘老爷?”毛文俊嗤笑一声,“一个商人罢了,他的话你也信?至于夜不收——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谎报军情,想多领赏银?”
这话太毒了。
门外站岗的哨兵里,正好有夜不收出身的。那汉子脸色瞬间涨红,手握紧了刀柄。
“毛都司。”杨宽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无他事,请回吧。防务紧要,没空陪你嚼舌头。”
“你——”毛文俊脸上的得意转为恼怒,“杨宽!我才是铁山都司!这城里的兵,都得听我的!现在,我命令你,交出北城防务指挥权,带你的人去守码头!北城,我来管!”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
北城是铁山城的正面,直面北方来敌,火炮最多,还有杨宽手下最精锐的八百火铳兵。这些火铳兵一半装备着潘老爷送的自生火铳,战力强悍。毛文俊眼红很久了。
杨宽缓缓站起身。他个子比毛文俊高半头,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肩背厚实,站在那儿像半堵墙。
“毛都司。”他一字一顿,“军令如山。毛总镇令我主持防务,在接到新令之前,我不会交权。你若不满,可上书总镇,也可等打退了建奴,咱们再论是非。现在,请出去。”
“反了你了!”毛文俊暴喝一声,朝外挥手,“来人!”
二十几个亲兵涌了进来,手持刀枪,把指挥所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些都是毛文俊从皮岛带来的家丁,算是他的私人武装。
几乎同时,院子外也响起了脚步声。刘大川手下的兵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双方在狭窄的院子里对峙,刀尖对刀尖,怒目相对。
“杨宽!”毛文俊指着他的鼻子,“今天这权,你必须得交,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边钊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昨夜带小队巡哨,今早刚回城,脸上还带着疲惫和风霜。他走到毛文俊面前,身高近六尺的压迫感让毛文俊下意识退了一步。
“边、边钊……”毛文俊强作镇定,“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边钊盯着他,“我是铁山营的兵,北城的防务,有我一份。毛都司,如今建奴已过鸭绿水,大军就在路上。此刻夺权,你是何居心?想让铁山城不攻自破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院子里不少士兵都听见了,看向毛文俊的眼神里多了怀疑和愤怒。
毛文俊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我这是为了统一指挥,防止有人拥兵自重!”
“拥兵自重?”边钊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毛都司,你若真懂打仗,就该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而不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话:“内耗。”
这话太直白了,院子里一片哗然。毛文俊的亲兵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住手!都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中年将领匆匆赶来,正是铁山营右路备御沈文图。他是沈世魁的族侄,而沈世魁又是毛总兵妾室之父,地位超然。即便是毛文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不过,他为人圆滑,谁都不得罪。
“毛都司,杨备御,都是自己人,何必闹成这样?”沈文图挤到两人中间,陪着笑脸,“大敌当前,理当同心协力……”
“沈备御。”杨宽开口,“毛都司要夺我的权。”
“这……”沈文图转头看向毛文俊,“毛都司,您看是不是……”
毛文俊冷哼一声:“义父的军令说得明白,建奴未至,杨宽便无权主持防务。我这是依令行事!”
“可建奴已经在路上了啊!”沈文图急得跺脚,“夜不收……”
“我不管!”毛文俊打断他,“我只认眼前!没看见建奴,这权我就得收回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士兵们看着蛮横的毛都司,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真蠢,还是别有用心?
不知哪个角落,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敌人都他娘的快到眼跟前了,不想着怎么抗敌,却满脑子争权夺利,真特么的狗毛尿性。”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毛文俊脸色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北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马蹄,是一种整齐、沉重、带着某种韵律的踏步声。紧接着,是歌声——成百上千人齐声唱着的歌,调子雄壮,歌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气势,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什么声音?”毛文俊一愣。
杨宽和边钊对视一眼,走出城楼,疾步走向瓮城城门炮台。
炮台上值守的士兵已经惊呆了。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巨大的旗帜——蓝色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日、月、山河的图案,两侧各有一只生着三只脚的巨鸟昂首拱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丝线反射着惨白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紧随大旗的是一队队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布料厚实挺括,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头戴圆顶软沿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肩上背着乌黑锃亮的火铳——不是鸟铳,不是三眼铳,是那种枪身修长、线条流畅、枪口装着明晃晃刺刀的怪枪。
他们排成四列纵队,步伐完全一致。左脚抬起,落下;右脚抬起,落下。四百人的队伍,走得像一个人。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夸、夸”声,与雄壮的歌声混在一起: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弓刀破蒙尘,九鼎归炎方!
万姓衣冠正,洪武开新章!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歌声嘹亮,气势冲天。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穿过冰冷的空气,砸进铁山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这是……”守门的老兵张着嘴,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猛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厉喝:“闭嘴!别瞎喊!”
队伍毫无阻拦地开进了北门。
城门守军呆立着,没人敢拦,也没人知道该不该拦。他们看着那面从未见过的旗帜,看着那些穿着怪异但纪律森严的士兵,看着那些乌黑发亮、刺刀雪亮的火铳,只觉得喉咙发干,手脚冰凉。
队伍沿着北门内的主街继续前进。
夸、夸、夸……
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街边房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对峙的双方都看见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毛文俊的亲兵本能地握紧了武器,但对方根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开到了城楼下方的街道上。
“原地走……”领队的军官高喊一声,声音洪亮。
士卒无人说话,脚步不停,夸夸夸的脚步声震得似乎地龙动了。城楼上的瓦片都在轻微作响。
“立——定!”
夸——夸——夸,三声整齐到令人牙酸的踏地声后,震耳欲聋的步伐戛然而止。
四百人,同时停步。然后,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旗帜猎猎的响动。
这兵,是咋练出来的?城楼上的毛文俊看到这一幕,冷汗都下来了。他打过仗,带过兵,知道要让四百人走成这样、停成这样,需要何等严苛的训练和纪律。皮岛最精锐的家丁队也做不到。
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卫兵,沿着楼梯,信步走上城头。他走得很慢,马靴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咔、咔”声,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直到看到站在城楼门外的一众人,他才停下脚步。
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杨宽、边钊、沈文图,最后落在毛文俊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看热闹的笑。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还有两三个时辰,建奴就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你们继续。”
毛文俊被这态度激怒了。他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汝又是何人?敢擅闯我铁山城!”
那军官抬眼看他,用鼻孔。
这个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毛文俊的脸瞬间涨红。
“某方斌,登莱团练近卫营统领官。”军官慢悠悠地说,甚至抬手整了整左手小羊皮手套的腕口,“奉潘老爷命,前来协防铁山城。”
潘老爷。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毛文俊都愣了一下——潘老爷的名声他听过,据说富可敌国,手眼通天,连义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他没想到,潘老爷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张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武官。怎么能被一个“团练”的军官压住气势?
“潘老爷?”他故意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讥讽,“又是什么个东西?也配来管我东江镇的事?”
话音未落。
站在方斌身后的两个士兵动了。
他们动作快得看不清。前一秒还持枪立正,站得像两根标枪;下一秒已经跨步上前,手中的四年式步枪倒转,包铁的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毛文俊的肚子上。
“呃啊——!”
毛文俊痛得弯下腰,脸色瞬间惨白。他穿着棉甲,但这一下的力道透甲而入,五脏六腑都像搅在了一起。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第三个士兵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上。
不是刀刃,不是枪尖,是包铁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不是要害的地方。
毛文俊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脸埋在冰冷的城楼地板上,身体抽搐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等毛文俊的亲兵们反应过来时,他们的主子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他们惊呆了,握着刀枪的手都在抖,却没一个人敢动。
因为他们看见,城楼下的街道上,那四百个灰军服的士兵,已经齐刷刷端起了枪。四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楼,对准了他们。那些士兵的眼神冰冷,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
没人敢动。
方斌看都没看地上的毛文俊,仿佛那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宽身上。
“杨备御何在?”
杨宽上前一步,抱拳:“某便是。”
方斌点点头,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收敛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火漆上是清晰的“毛”字印。双手递过去。
“这是毛总兵亲笔手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铁山城防务,由杨备御全权主持,我等协防。有不服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毛文俊。
“这就是下场。”
城楼上鸦雀无声。
沈文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边,低下头,不敢再看方斌。
边钊站在杨宽身后,看着嚣张得鼻孔朝天的师兄,撇撇嘴,心道:若是师父还在的话,又逃不过一顿鞭子。方斌为人确实憨厚,但老实人一旦憋起坏来,更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这身行头确实威武得令人艳羡。原野灰的将官服裁剪合体,黑呢大氅衬得肩宽背直,马靴锃亮,连手上那副小羊皮手套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精干。还有他带来的这些兵……那队列,那纪律,那装备,更令人眼馋。
杨宽接过手令,拆开火漆,抽出信纸。迅速扫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起,抬头看向方斌,再次抱拳:“方统领,谢了。”
“分内之事。”方斌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潘老爷说了,铁山城这一仗,就是要给建奴好好地放放血。让那群通古斯野人知道,这世道,跟萨尔浒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马靴踩在楼板上,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咔、咔”声。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济尔哈朗的先锋,离城最多三十里了。诸位,抓紧。”
方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动——毛文俊的亲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自家主子抬起来。毛文俊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抬、抬下去!找郎中!”一个亲兵头目颤声喊道。
没人阻拦。杨宽挥了挥手,刘大川让开了路。亲兵们抬着毛文俊,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了,像一群丧家之犬。
边钊转身也想走,他得去整备自己的小队。刚迈出两步——
“边钊。”
方斌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边钊脚下一顿,无奈转身。果然,师兄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从楼梯拐角处探了出来。
“跑什么?”方斌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下回再装作没看见,我可要代师父行门规了。”
边钊只得抱拳行礼,硬着头皮道:“师兄。”
“这才像话。”方斌满意地点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虎豹他们呢?”
“在营里休整。”边钊老实回答。
“都带上,接下来跟着我。”方斌语气随意,但话里透着不容置疑。
边钊一愣:“我……”
“现在是战时。”方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必须服从命令。稍后我就会向杨备御说到这个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潘老爷的意思。铁山城这仗,要用上所有能用的人。你和虎豹他们,我看过你们的战报,是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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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钊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师兄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点了点头。
“这才对。”方斌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转身下楼,“半个时辰后,带人来北门找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边钊站在原地,看着师兄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苦笑着摇摇头。也罢,跟着师兄,至少仗有的打,不用在城里干等着。
他转身,看向杨宽。
杨宽已经站在了垛口前,举着望远镜望向北方。沈文图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刘大川则已经开始大声吆喝,指挥士兵加固城防。
方才那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城楼下,那四百“浙兵营”的士兵已经解散,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成数队,开始接管北门附近的防御要点。他们的动作迅速、精准,没有多余的废话。铁山城的守军被指挥着搬运弹药、调整炮位、清理射界,虽然有些慌乱,但在那些灰军服士兵的示范和催促下,效率竟比平时高了不少。
方斌走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围拢过来。他展开一幅地图,快速下达命令。语速很快,手势干脆。军官们频频点头,然后散开,各自带队离去。
整个铁山城北门区域,像一台突然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杨宽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北方天际,隐约能看到一丝不正常的烟尘。很淡,但确实存在。
“刘大川。”他开口。
“在!”
“带你的人,上城墙。火炮检查一遍,弹药备足。告诉弟兄们,建奴快到了。”
“得令!”
刘大川转身跑下城楼,脚步声咚咚作响。
杨宽又看向沈文图:“沈备御,右路那边,也做好准备。码头、南门,都不能松懈。”
“明白!”沈文图抱拳,匆匆离去。
最后,杨宽看向边钊。
两人对视片刻。
“边哨总。”杨宽缓缓开口,“方统领既然要你,你就去。把你手下最能打的人都带上。这第一仗……恐怕不会轻松。”
边钊重重点头:“备御放心。”
他转身下楼,步伐坚定。
城楼上,只剩下杨宽一人。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
三十里外,强大的敌人,如同地狱里放出来的噬人恶魔一般,裹着黑云、卷着雪尘,滚滚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