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星行动”。
这个名字像一道带着血腥气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布加勒斯特王宫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尽管早已预见到这一刻,但当它被“王冠”情报网以如此确凿无疑的方式证实,并附上了大致的时间表和进攻轴线时,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面对未知灾难的凛然,依旧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埃德尔一世站在巨幅地图前,背影挺拔,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目光沿着那条预示着毁灭的红色箭头——从克列茨卡亚和卡拉奇南北对进,目标直指顿河弯曲部后方,那个被称为“斯大林格勒”的巨大包围圈,而罗马尼亚军队,正首当其冲地站在这柄巨钳的钳口之上。
“48到72小时……”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重复着这个时间点,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杜米特雷斯库和康斯坦内斯库的部队,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他们的防线过于漫长,缺乏纵深,装甲力量和反坦克武器严重不足……这是……这是一场屠杀。”
“对于我们前线的士兵来说,是的。”埃德尔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火焰,“但对于罗马尼亚的未来,这或许是我们等待已久的、也是最残酷的催化剂。”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了直通宫廷卫队指挥官的内部通讯器,语气平静得可怕:“封锁王宫,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启用最高等级的通讯屏蔽和反监听设备。”然后,他看向安东内斯库秘书长,“秘书长,立即销毁所有与‘冬眠’、‘凤凰’计划相关的非核心纸质文件。所有电子记录,执行最高规格的物理擦除。”
“是,陛下!”安东内斯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去执行。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书房里只剩下埃德尔和康斯坦丁内斯库,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唤来的、负责与盟军秘密渠道联络的、化名为“信使”的年轻外交官。
“将军,”埃德尔的目光首先落在康斯坦丁内斯库身上,“给杜米特雷斯库和康斯坦内斯库的最终指令,发出去了吗?”
“已经通过最高密级渠道发出,使用了一次性密码本。”康斯坦丁内斯库沉声道,“指令明确:在苏军进攻初期,必须履行作为盟军的职责,进行坚决抵抗,这是为了向德国人证明我们‘尽力了’,也是为了在未来的谈判中,为我们争取更有利的地位。但是……一旦防线被突破,局势无法挽回,我授权他们,为保存罗马尼亚军人的生命,可以……相机行事。必要时,可以向部队下达‘分散突围’、‘择地固守待援’乃至……‘停止无谓抵抗’的命令。所有责任,由我,由国王陛下一力承担。”
说出“停止无谓抵抗”这几个字时,康斯坦丁内斯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这等同于变相允许部队在绝境下投降。这对于一名职业军人,尤其是一名总参谋长而言,是极其艰难和屈辱的决定。但他更清楚,让成千上万的罗马尼亚青年为希特勒的疯狂战略陪葬,是更大的罪恶和不负责任。
“他们理解了吗?”埃德尔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理解了。”康斯坦丁内斯库重重地点了下头,“杜米特雷斯库将军回电只有两个字:‘为了罗马尼亚。’”
“为了罗马尼亚……”埃德尔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随即看向“信使”,“现在,轮到我们向伦敦和华盛顿,发出最明确的信号了。”
“信使”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防篡改处理的密码本和发报机准备记录。
埃德尔口授电文,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铁:“致‘建筑师’(盟军联络代号)。预警确认:‘乌拉尔风暴’(指苏军反攻)将于未来48至72小时内,于预定区域全面爆发。我方位于风暴眼之部队,将依循生存第一之原则行事。此事件之性质与规模,将彻底改变区域力量平衡,并极大加速‘新建筑’(指倒戈)之时机成熟。鉴于局势之急剧演变,我方急需贵方就以下事项给予最明确之答复与保证:
第一, 贵方能否以及以何种方式,在我方决定启动‘新建筑’时,提供即时之军事支援,包括但不限于空中掩护、战略空降、物资补给及对德军可能报复行动之有效牵制?
第二, 贵方能否提供具有法律约束力之政治保证,确保我国之独立、主权与领土完整(以1940年边界为基础)在战后得到尊重与维护?我国政府之性质,应由我国人民自由决定。
第三, 贵方与‘东方伙伴’(指苏联)就此区域之后续安排,是否已达成明确且对我方无害之谅解?
此非讨价还价之筹码,乃关乎我国存续之最后关切。‘乌拉尔风暴’之后,窗口期将极为短暂。望贵方把握时机,给予我方采取决定性行动之最后信心。罗马尼亚之命运,此刻亦部分系于贵方之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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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电文,几乎是一份最后通牒。它不再含蓄,不再试探,而是将罗马尼亚的底线和诉求赤裸裸地摊开在盟军面前,并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预期结果,作为迫使盟军尽快做出实质性承诺的终极杠杆。
“信使”飞快地记录着,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深知这封电文的价值和风险。
“立刻发出。用备用最高频段,不惜暴露部分通讯节点。”埃德尔命令道。
“是!”“信使”肃然领命,迅速离开了书房。
当书房门再次关上,埃德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他的高背椅中。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跃着。
“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担忧地看着他,“我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封电文上。如果盟军依旧含糊其辞,或者给出的保证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
“那我们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独自面对德国人的怒火和苏联人的野心。”埃德尔打断了他,声音疲惫却清晰,“但是,将军,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斯大林格勒的失败,将彻底剥去德国强大的外衣,它会像一个失血过多的巨人,变得更加疯狂和不可预测。我们必须在其彻底倒下,并可能将我们压垮之前,挣脱出来。盟军的保证,是帮助我们安全着陆的缓冲,但即使没有,或者缓冲不够,我们也必须跳了。因为留在正在沉没的船上,结局只有死亡。”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东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天空。“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斯大林格勒传来的炮声,等待盟军回电的滴答声……然后,做出那个将决定这个国家是走向新生还是万劫不复的……最终抉择。”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在为遥远战场上即将逝去的生命,奏响无声的挽歌。风暴前夜,布加勒斯特的心脏,在压抑的等待中,沉重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