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三月的布加勒斯特,依然是一座被战争创伤深刻烙印的城市。但与此前几个月纯粹的废墟景象不同,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紧张感,开始像早春挥之不去的寒意一样,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清理废墟的工作在继续,街道上偶尔能看到新搭建的简陋商铺,出售着稀少的商品,但更多的是一种观望和等待的气氛。人们脸上的表情,除了重建家园的疲惫,还增添了几分对未来的揣测和不安。
这种不安的源头,部分来自于那些穿着不同于罗马尼亚军服的外国士兵——苏联红军。他们虽然根据协议从城市中心撤到了郊区和主要交通线附近的指定营地,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压力。他们的坦克和卡车偶尔会轰鸣着穿过街道,扬起阵阵尘土,引得路人侧目,眼神复杂。更重要的是,那些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行事低调的苏联“顾问”,已经如同蛛网般,悄然渗透进了罗马尼亚政府的各个部门,尤其是内务部、国防部和经济委员会。
埃德尔一世站在王宫书房的巨幅欧洲地图前,目光凝重。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最新的局势。东欧大片区域,包括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保加利亚,以及罗马尼亚,都被标记上了醒目的红色。而西欧,则被蓝色覆盖。一条无形的界线,正从波罗的海延伸到亚得里亚海,如同地图上一道正在愈合却异常狰狞的伤疤。
他的案头,放着一份刚刚由外交部翻译室紧急送来的电报全文副本,内容是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几天前在美国密苏里州富尔顿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的演说。标题被醒目地标注了出来:《和平的中流砥柱》。核心词句,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从波罗的海的斯德丁到亚得里亚海的的里雅斯特,一幅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已经降落下来。在这条线的后面,坐落着所有中欧和东欧古国的首都……所有这些名城及其居民无一不处在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不仅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屈服于苏联的势力影响,而且还受到莫斯科日益增强的高压控制。”
“铁幕……”埃德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地图上罗马尼亚的位置。布加勒斯特,无疑就坐落在这道“铁幕”之后。丘吉尔的演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国际政治深潭,将东西方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彻底捅破。这不是宣战,却是一种意识形态和地缘战略的公开宣示,标志着战时盟友关系的彻底终结,和一个全新的、名为“冷战”的对抗时代的开启。
对罗马尼亚而言,这绝非遥远的国际新闻,而是迫在眉睫的生存现实。它的地理位置——地处巴尔干东北部,拥有黑海沿岸的重要港口和多瑙河出海口,以及至关重要的普洛耶什蒂油田——使其成为这道新裂痕前沿的焦点。无论是莫斯科还是华盛顿,都不会忽视这里的战略价值。
“陛下,”首相米哈拉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快步走进书房,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苏联大使馆刚刚递交了一份照会。措辞……比以往都要强硬。”
埃德尔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关于什么?”
“关于我方的‘履行义务迟缓’问题。”米哈拉凯将文件递上,“他们指责我们未能按时、足额交付本月的石油和农产品赔偿份额,并‘提醒’我们,根据停战协定和后续条约,罗马尼亚有义务优先确保对苏物资供应。他们还……对我们在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情况下,与‘某些西方国家’进行非正式经济接触,表示了‘严重关切’。”
“某些西方国家?”埃德尔冷笑一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措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仿佛罗马尼亚不是一个主权国家,而是莫斯科的一个不听话的行省。“他们指的是瑞士的那些银行家,还是美国红十字会的那点人道主义援助?”
“恐怕两者都有,陛下。”米哈拉凯忧心忡忡,“他们似乎在系统地阻止我们与西方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哪怕是纯粹经济或人道主义的。这是要将我们彻底锁在他们的阵营里。”
埃德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王宫广场上,工人们正在修复一座被炸毁的雕像基座。缓慢,但仍在进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华盛顿和伦敦方面,对丘吉尔的演说有什么官方反应?”
“杜鲁门总统虽然没有直接 endorsg(赞同)丘吉尔的每一个字,但白宫发言人表示总统‘仔细阅读并感兴趣地注意到了’这篇演说。英国现政府的态度则更为暧昧,但议会和媒体已经炸开了锅。毫无疑问,西方对苏联的扩张主义担忧,已经公开化了。”米哈拉凯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这对我们或许……也是一个机会?西方既然公开表达了担忧,他们或许会愿意向像我们这样被苏联势力渗透的国家,伸出援手?”
“机会?”埃德尔缓缓摇头,眼神锐利,“也是巨大的风险。米哈拉凯,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站在刀尖上跳舞。莫斯科将我们视为必须牢牢控制的战略缓冲区和资源仓库,而华盛顿和伦敦,或许会将我们视为可以牵制、削弱苏联的棋子。但没有任何一方,会为了罗马尼亚本身的利益,而去冒与苏联直接冲突的风险。”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罗马尼亚的版图:“我们被红军的刺刀半包围着。我们的政府内部,有他们的‘顾问’。我们的经济命脉,被他们的赔偿要求死死掐住。在这种时候,任何过于急切地向西方靠拢的举动,都可能被莫斯科视为挑衅,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他们不需要发动战争,只需要让他们的‘顾问’在政府内部制造一场危机,或者让驻扎在边境的部队进行一次‘演习’,就足以让我们刚刚开始的重建努力付诸东流。”
米哈拉凯的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只能完全顺从莫斯科?”
“不。”埃德尔的回答斩钉截铁,“完全顺从,意味着最终丧失一切主权,成为另一个东欧卫星国,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我们必须走钢丝,必须在两个巨人之间,找到那极其狭窄的生存空间。”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首相:“我们的策略需要调整。首先,对苏联,表面上必须继续表现出‘合作’与‘履行义务’的姿态。赔偿物资,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压缩国内重建的需求,也要优先保证交付。对于他们的‘建议’,要倾听,要研究,可以拖延,但避免正面顶撞。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控制罗马尼亚虽然需要一些精力,但并非难事,我们是一个‘麻烦不大’的存在。”
“其次,对于西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接触不能停止,但要更加隐秘,更加巧妙。通过非官方的渠道,商业的、文化的、学术的,保持联系。让西方知道我们的困境,也知道我们维持独立的意愿。但要避免任何可能被莫斯科抓住把柄的、具有明显政治或军事色彩的协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埃德尔的拳头微微握紧,“加快!加快我们内部的重建和巩固!我们要让莫斯科看到,一个稳定、拥有自身造血能力的罗马尼亚,比一个动荡、贫穷、需要持续输血才能维持的罗马尼亚,对他们更有利——至少,不会成为他们边境上的麻烦来源。同时,我们也要让西方看到,我们拥有值得投资的价值和潜力,我们不是一个即将沉没的破船。”
他指了指丘吉尔演说的译文:“丘吉尔拉下了‘铁幕’,但这幕布之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我们无法选择舞台,但我们可以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求生者的角色。”
就在这时,侍卫长敲门进来,报告道:“陛下,美国驻罗马尼亚临时代办,罗伯特·帕特森先生请求觐见,说是带来了华盛顿的‘私人问候’。”
埃德尔与米哈拉凯交换了一个眼神。西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到小会客室。”埃德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米哈拉凯说,“看,舞伴已经迫不及待了。记住,无论他提出什么,听着,表示感谢,但不做任何具体承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选边站,是时间。”
小会客室内,美临时代办帕特森是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外交官。他热情地与埃德尔握手,寒暄了几句关于布加勒斯特重建的话,然后很快切入正题。
“陛下,”帕特森措辞谨慎,但意图明确,“华盛顿非常关注欧洲,特别是东欧地区的最新发展。我们理解罗马尼亚在当前环境下所面临的……特殊挑战。杜鲁门总统和国会都认为,一个独立、自主的欧洲国家,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因此,我们愿意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一些非正式的、人道主义和经济层面的协助,例如,通过某些国际渠道,帮助贵国获得一些急需的医疗物资和农业机械零部件。”
埃德尔面带微笑,表示感谢:“代办先生,我谨代表罗马尼亚人民,感谢美国政府和人民的善意。我们确实面临着巨大的重建困难,任何外部援助都是雪中送炭。我们珍视与美国的传统友谊,并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发展各方面的关系。”
帕特森仔细观察着埃德尔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陛下,您一定也关注到了丘吉尔先生的演说。华盛顿认为,面对某些……扩张性的压力,欧洲的自由国家应该加强团结。不知陛下对未来的欧洲安全格局,有何看法?”
这是一个陷阱式的问题。埃德尔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罗马尼亚的立场是一贯和明确的:我们渴望和平,致力于与所有邻国和世界大国发展友好关系。我们相信,国家的独立和主权,必须得到充分的尊重。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治愈战争创伤,重建家园。我们愿意与国际社会合作,但前提是不损害我国的基本利益和自主决策权。”
他没有提及苏联,也没有批评丘吉尔的“铁幕”说,回答得滴水不漏。
帕特森似乎有些失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他又试探性地提出,美国的一些“民间商业团体”对投资罗马尼亚的石油工业“有兴趣”,但需要“稳定的政治环境和明确的法律保障”。
埃德尔再次表达了欢迎的态度,但强调任何商业合作都需符合罗马尼亚的法律和国家利益,并且需要经过“正常的程序和评估”。
会面在一种友好但缺乏实质进展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帕特森后,埃德尔独自站在窗边,夜色已经降临,布加勒斯特只有零星的灯火,与战前的璀璨相比,黯淡无光。
他知道,帕特森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来自东西方的压力和诱惑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直接。莫斯科会不断收紧缰绳,而华盛顿则会尝试抛出各种诱饵。罗马尼亚就像风暴眼中一艘小船,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定力,在惊涛骇浪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铁幕已经落下,”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但我们绝不能让自己,成为这幕布上又一个无声的剪影。” 冷战的序幕拉开,对罗马尼亚而言,一场比热战更加复杂、更加考验耐力和智慧的长期斗争,就此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