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夏天,布加勒斯特在闷热与重建的尘埃中喘息。对埃德尔一世而言,这种物理上的不适,远不如政治上的如履薄冰来得煎熬。他正行走在一根无比精细的钢丝上,一端是莫斯科越来越不耐烦的熊掌,另一端是华盛顿看似慷慨却暗藏机锋的橄榄枝。任何一步失衡,都可能让整个国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履行对苏联的赔偿义务,是当前最紧迫,也最屈辱的任务。位于普洛耶什蒂的油田和炼油厂,在经历了战争的破坏和匆忙的修复后,再次全速运转起来。但这一次,它们产出的黑色黄金,大部分并非为了罗马尼亚自身的复苏,而是沿着铁路,源源不断地向东驶去,汇入苏联庞大的战争机器和重建计划中。同样的,满载着小麦、玉米和牲畜的列车,也遵循着类似的轨迹,离开罗马尼亚的农田和牧场,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
这种近乎掠夺式的征收,在国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内阁会议上,经济部长将一份份令人沮丧的报告摔在桌上。
“陛下,首相!”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根据最新的数据,我们上个月交付的石油份额占到了总产量的百分之七十!这导致我们自己的交通运输、工业燃料和民用燃油配额被压缩到了危险的程度!农民们被迫上交的口粮,已经接近他们维持生存的底线!如果再这样下去,不需要苏联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经济崩溃和内乱而倒下!”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城市重建的施工声。几位部长低着头,面色凝重。他们都知道经济部长所言非虚,但在苏联的绝对军事优势和高压政治下,反抗似乎只是以卵击石。
埃德尔一世坐在主位,面容平静,但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的担忧,我也看到了数据。但是,先生们,我们必须认清现实。驻扎在我国领土上的苏联红军,以及我们政府各部门里那些拥有‘否决权’的顾问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命令。拒绝履行赔偿,或者哪怕只是显着拖延,都会给他们提供直接的借口,让他们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介入,甚至可能直接接管我们的行政和经济部门。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石油和粮食,而是最后一点自主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现在付出的,是物质,是鲜血和汗水。但我们争取的,是时间,是空间,是国家主权的最后一口气息。我们要让他们觉得,罗马尼亚虽然需要被紧紧看管,但至少还在按照他们的要求运转,是一个‘稳定’的赔偿来源。只有在他们觉得‘控制成本’可以接受的情况下,我们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找到活动的余地。”
他转向经济部长,语气缓和了一些:“关于国内的需求,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进行内部调剂和压缩。鼓励城市居民利用小块土地进行补充种植,严格控制非必要部门的能源消耗,对黑市交易进行严厉打击,尽可能将有限的资源用于维持最基本的社会运转和关键工业的维护。我知道这很艰难,但这是生存的代价。”
会后,埃德尔单独留下了首相米哈拉凯和一位他最信任的、负责秘密事务的宫廷顾问。
“对莫斯科,我们表面上必须做到无可指摘。”埃德尔指示道,“赔偿物资的统计和运输,要做得公开、透明,甚至主动邀请他们的顾问进行核查。对于他们在政府内部提出的各种‘建议’,要认真记录,反复研究,可以以‘需要时间评估’、‘需要寻找资源’、‘需要协调各部门’为由进行技术性拖延,但避免正面的、原则性的拒绝。我们要表现的像一个反应迟钝但仍在努力执行命令的下属。”
“同时,”他压低了声音,“启动‘备用管道’计划。挑选最忠诚可靠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在普洛耶什蒂油田系统内,秘密建立一套小型的、隐蔽的生产和储备体系。将一部分经过处理的、品质稍次的原油,或者在生产报表上做文章,秘密分流出一小部分石油,储存起来,或者通过极其隐秘的黑市渠道,换取我们急需的药品和特定工业零件。动作一定要小,要绝对保密,这关系到我们未来在绝境中的最后底牌。”
另一方面,对于西方,尤其是美国,埃德尔则开启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密码。他授意外交部内一位精通英语、背景干净且与西方外交圈有私人联系的年轻官员,以“非正式”、“个人观点”的方式,向美国驻布加勒斯特的临时代办帕特森传递信息。
信息的内容经过精心设计:一方面,强调罗马尼亚正在“严格履行”国际义务(暗指对苏赔偿),并“致力于维护地区的稳定”(暗示不会主动挑衅苏联);另一方面,则详尽而克制地描述了因履行这些义务而导致的国内经济困境和人道主义压力——燃油短缺导致公共交通几近瘫痪,食品配额无法满足基本热量需求,药品匮乏使得战伤和流行病难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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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在乞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足以让任何有战略眼光的两方政治家感到不安的事实:一个完全被苏联榨干、陷入混乱和崩溃的罗马尼亚,将不再是东西方对抗中一个有价值的缓冲区,而可能成为一个滋生极端主义、甚至将冲突引向西方的火药桶。
埃德尔深知,仅仅诉苦是不够的,必须展现出价值和意愿。他通过同样的秘密渠道,向帕特森暗示,罗马尼亚拥有受过良好教育、工资成本相对较低的劳动力,拥有除了石油之外尚未完全开发的矿产资源,以及一个渴望回归欧洲大家庭的“潜在市场”。更重要的是,他暗示,罗马尼亚的政治结构(即王室的存在)是目前维持国家统一、避免彻底赤化的一个重要稳定器,但这个稳定器需要外部的“润滑”才能持续运转。
这些信息如同精心投放的鱼饵,在布加勒斯特暗流涌动的外交水面下,等待着来自华盛顿的回应。埃德尔不指望美国会立刻提供大规模援助,他需要的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西方没有完全放弃东欧,愿意进行风险投资的信号。这个信号本身,就能成为他对抗莫斯科压力的重要心理筹码。
每一天,他都需要审阅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一份是来自政府各部门的,关于如何满足苏联要求的进展汇报;另一份,则是来自他秘密情报网络的,关于与西方接触的微弱进展以及国内民情的真实反映。他必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和语言之间切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种脆弱的、危险的平衡。这根钢丝,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罗马尼亚,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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