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的除夕,北平城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喜庆气氛中。
鹅毛大雪从午后便开始飘洒,将紫禁城的琉璃瓦、亭台楼阁尽数覆盖,
天地间银装素裹,更添几分静谧与祥和。
各宫各殿早已悬挂起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桃符、春联,
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和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然而,与宫苑深处的温馨团圆不同,位于外朝的乾清宫东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任洪武皇帝朱标,正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
眉头微蹙,审阅着今日最后几份亟待批红的奏章。
虽然已是除夕,但帝国的庞大机器并未完全停转,
尤其是他刚刚登基,更是怠慢不得。
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王钺,小心地添了些热茶,低声提醒道:
“陛下,时辰不早了,宫宴即将开始,
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殿下们都在坤宁宫候着了。”
朱标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望了望窗外纷飞的大雪和渐暗的天色,轻轻舒了口气:
“知道了,批完这最后一本就走。”
他拿起下一份奏本,是户部关于来年预算的概要呈报。
看着上面罗列的各项开支:军费、官俸、河工、赈灾林林总总,数额巨大。
尤其是新增的海外行省治理、万里铁路的持续修建与维护,更是耗资甚巨。
虽然海贸和新增疆域的赋税带来了巨额收入,但财政压力依然不小。
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放下奏本,端起茶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这半年监国,尤其是登基这短短时日,他深切体会到了治理这个前所未有庞大帝国的艰难。
疆域越大,问题越多,开销也如同无底洞一般。
“要是国库能再充盈些便好了”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禀声:
“陛下,靖海王殿下求见。”
朱标精神一振,放下茶杯:“快宣!”
帘栾一挑,李祺走了进来。
他身着亲王常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气。
他恭敬行礼:“臣李祺,参见陛下。”
“祺弟不必多礼,快坐。”
朱标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怎么还过来?可是有急事?”
李祺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捂了捂手,微笑道:
“算不得急事,只是今日整理文书,偶有所得,
想起年前与陛下议论国事时谈及的一些想法,
特来与陛下再参详参详,或许可作为新年新政之一。”
“哦?快快道来!”
朱标顿时来了兴趣。
他对李祺的奇思妙想向来重视,往往能切中要害,解决大问题。
李祺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陛下近日是否在为国库开支,尤其是海外及铁路等长远项目的投入感到压力?”
朱标叹了口气,将户部的奏报推过去些许:
“正是。开源节流,谈何容易。新增的进项虽多,但花钱的地方更多,如流水一般。”
李祺点点头:“臣所思者,正在于此。
然,陛下可曾想过,如今我大明最大的‘财源’或者说‘国本’是什么?”
朱标略一思索:“自是田赋、盐铁、茶马、海贸诸税。”
“此乃眼下之利。”
李祺摇摇头,目光变得深远,
“臣以为,最大的国本,乃是‘人’。”
“人?”
“不错,人口。”
李祺肯定道,“陛下随海军征战海外三载,亲眼所见,我大明新拓之疆域,
如南洋诸岛、天竺洋沿岸、乃至欧罗巴大陆,
其地之广袤,数倍乃至数十倍于中原。
然,地广人稀,尤其是汉民稀少,则王化难行,统治不稳。
即便有铁路连通,万里驰援,若无人烟,终究是空中楼阁。”
朱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陛下,打天下靠军队,治天下靠官吏,但要想真正让这万里疆土永为华夏之土,
靠的是源源不断迁移过去的汉家子民!
只有当我大明百姓,在这星罗棋布的海外领土上生根发芽,
繁衍生息,形成村落、城镇,那里的土地、资源,
才能真正为我所用,那里的统治才能坚如磐石。
否则,纵有百万大军,终是孤悬海外,如同无根之萍。”
朱标听得目光炯炯,不由坐直了身体:“此言甚善!继续说!”
“然而,移民实边,谈何容易。”
李祺话锋一转,“中原百姓,安土重迁,若非天灾人祸,
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去那万里之外的陌生之地?
即便朝廷提供路费、田地、种子,初期移民数量,
相对于如此广袤的疆域,仍是杯水车薪。
且移民过程艰辛,死亡率不低,繁衍速度亦受限制。”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标急切地问道。
李祺微微一笑,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方案:
“陛下,臣之愚见,欲要海外疆土长治久安,必先使我大明本土人口持续快速增长!
唯有本土人口充沛,才有足够的人力源源不断向外迁移,填充新土!
故而,朝廷应出台政策,鼓励生育,加快人口增殖!”
“鼓励生育?”
朱标愣了一下,这个概念古已有之,
历代王朝休养生息时都提倡,但多是劝谕性质,并无具体措施。
“正是!”
李祺语气坚定起来,“而且,不能仅是口头劝谕,需有实实在在的激励!
臣提议,可由朝廷颁布诏令,设立‘育儿补贴’!”
“育儿补贴?”
朱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何为育儿补贴?”
“简而言之,便是朝廷出钱,奖励百姓生儿育女!”
李祺解释道,“比如,可规定:凡我大明编户齐民,
家中每新生一子或一女,由当地官府核实后,
直接赏赐银钱、布匹、或抵扣部分税赋!
生得越多,赏赐越多!
对于多子女的贫困家庭,还可额外给予米粮补助,确保孩童能存活长大!”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差点被茶水呛到:
“朝廷出钱奖励百姓生孩子?这自古以来,闻所未闻啊!”
也难怪他惊讶,在农耕时代,虽然希望人口增殖,
但向来认为生育是百姓自家的事,朝廷最多是轻徭薄赋,
创造安定环境,哪有直接发钱鼓励生孩子的?
这想法太过超前,甚至有些“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