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还在耳边回荡,萧景琰的手还压在沈令仪肩上。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屋顶原本站人的位置,目光一寸寸扫过檐角残瓦。
沈令仪靠在断墙边,手臂上的伤渗着血,顺着指尖滴下。她没去擦,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摊开掌心。那块布角还在,三横一竖的墨点已经有些晕开。
灰衣人退得干净,连一支箭都没留下。院子里只剩打斗后的痕迹——翻起的土、划破的衣角、钉入地面的弩箭。
萧景琰终于松开手,站起身来。他走到那支箭前蹲下,手指捏住尾羽,轻轻一拔。箭杆出来时带起一点泥土,他翻看了一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毒。”他说,“但也不是寻常工匠做的。”
沈令仪挪到井边坐下,喘了几口气。她闭上眼,想再用月魂,可刚凝神,太阳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按住额头,等那阵痛过去。
“不能再用了。”萧景琰走回来,声音不高,“你脸色太差。”
“我必须看清。”她睁开眼,“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拦我们查这个院子。”
她说完,低头看着手中的布角。三横一竖,她在父亲书房见过这符号,当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那是用来记账的暗码。北方三家私坊,每家对应一组数字。这一组,是谢家运货最密的一条线。
她抬头看向石碾子旁边那口枯井。刚才月魂闪过的画面里,有人从井后离开,手里拿着漆盒。那人穿的是厚底靴,和地上脚印一样。
“这不是江湖人。”她慢慢说,“他们的动作太齐,进退有度,像是练过的。小指缠布分色,是分队标记。连环弩布置在屋顶三个点,角度精准,说明事先踩过点。”
萧景琰站在她面前,听着没说话。
“还有,”她继续道,“他们不杀我们。明明有机会,但他们收手了。撤退时没人出声,没人乱跑,像是一支队伍。”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一点灰土。她把布角收进袖中,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扶了下井沿。
“他们是来示警的。”她说,“让我们别碰这个地方。”
萧景琰终于开口:“你觉得这是谁的人?”
“不是谢昭容直接调的。”她摇头,“她用惯熏香和毒药,不会动用这种人。这些人更像是……藏在暗处的旧部。”
她想起三年前冷宫那一夜。父亲倒台前半个月,曾提过北境织造坊换了守卫,说是防盗,实则换了一批生面孔。那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人,或许就是今天这些人的前身。
“谢家养着一支私兵。”她说,“不是挂在名册上的,是暗的。这支人不归官府管,也不属军籍,专门办不能见光的事。”
萧景琰眼神微动。
“刚才那个指挥的人,始终没动手。”她回忆道,“他只吹哨,别人就动。这种控制力,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
她走到那支弩箭掉落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土上有几道拖痕,是箭落地时划的。她顺着痕迹往前推,发现方向指向院子后墙的一个缺口。
“他们从那边走的。”她说,“走得急,但没慌。连死的人都带走了。”
萧景琰走过去查看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直通城南药铺后街。他回头问:“你还记得药铺那天交漆盒的人吗?”
“记得。”她点头,“腰间佩刀样式不同,但身上有沉水香混着铁锈的味道。今天这些人身上也有。”
两人对视一眼。
“不是巧合。”她说,“药铺、织造坊、私兵,都是同一条线上的点。”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她。上面刻着一个“寅”字,边缘有磨损。
“这是我昨夜从一个倒下的灰衣人身上搜到的。”他说,“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民间帮派用的。”
沈令仪接过铜牌,翻看了一会儿。背面有一道浅刻痕,像是数字,又像是某种编号。
“他们有自己的体系。”她说,“有指挥,有分队,有联络方式。这支人存在很久了,只是我们一直没看见。”
她把铜牌放进袖中,和布角放在一起。
“我要查谢家近三年的出入记录。”她说,“特别是北方这几处私坊,有没有大批物资进出,有没有陌生人驻留。”
萧景琰点头。“我会让林沧海查军报档案。如果有调动,一定会有痕迹。”
她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石碾子还在原位,枯井无水,偏屋门被踹开,麻绳垂在墙上。一切看起来破败不堪,但她知道,这里藏着一条线。
一条通向谢家背后势力的线。
“他们今天放过我们,是因为还不想撕破脸。”她说,“但我们再查下去,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萧景琰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那就快些查。”他说,“在他们动手前,先找到根。”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但没有停。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布料上。那里有一点干涸的血迹,正对着三横一竖的墨痕。
风吹过,掀起了她肩头的一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