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东宫时,天还未亮。她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摩挲那枚铜牌的边缘。牌面已经干了,但那一滴水留下的痕迹还在。
她没有点灯,只等窗外透出一点灰白。
寅时刚到,密档房来人通报,东西取回来了。三样物件用黑布包着,放在托盘里,封口贴着火漆印。她亲自拆开,先看那张药方。
纸是旧的,墨迹也泛黄,落款处有个“昭”字小印。她认得这个印,谢昭容在赏菊会上写诗用过。
她闭上眼,开始凝神。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头痛慢慢涌上来,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她撑住桌角,呼吸放轻,意识沉入三年前那个夜晚——御药房值夜,烛火摇曳,她看见谢昭容披着斗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交给太医令。
“此方不入册。”她说,“只存底。”
声音很轻,却一字未差地传进她耳中。
沈令仪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她把药方翻过来,在背面角落找到一行极小的字:“七日断脉散,三服见效。”
就是这张方子。
她将它放进另一个盒子,又取出那半截信。纸上盖着狼头印,字迹潦草,写着北境某地粮草调度已备,只待信号南下。日期是三年前冬狩期间,正是边关急报被调换的那一夜。
最后一份是通关牒文副本,上面有谢昭容私印的红痕。她记得那枚印的模样,金丝嵌边,凤凰衔珠。这是她父亲谢太傅亲手为她刻的,只用于紧急事务。
证据齐了。
她起身走向东宫正殿。
萧景琰已经在等。他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便问:“用了?”
她点头。
“值得吗?”
“必须用。”她说,“只有我能确认笔迹和声音。”
他不再多言,接过三样东西,重新整理顺序。他在最上面放了一份兵部记录,列出近三个月边营粮草异常调动的时间,与通关牒文上的出入时间完全吻合。
两人一同入宫。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说萧景琰求见,皱了眉。等看到沈令仪跟在身后,神情微变。
“臣有要事奏报。”萧景琰将托盘呈上。
皇帝翻开第一件,是那份兵部记录。他看得很快,眉头越锁越紧。接着是通关牒文,他手指顿了一下。
当他看到那半截狼头印信时,手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抬头问:“何处所得?”
“孙大人祖宅祠堂,第三块地砖之下。”沈令仪开口,“他曾是御药房副使,三年前被迫拟写毒方,因怕全家遭害,一直隐匿不出。”
皇帝盯着她:“你说的毒方,是指什么?”
“指‘七日断脉散’。”她说,“当年贵妃中毒后,症状缓慢加重,医案记为心疾突发。但她临终前曾对孙大人说,她闻到了不该有的香味。”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药方背面那行小字,眼神变了。
“这印……”他低声说,“不是宫中制式。”
“是谢昭容私印。”萧景琰接话,“她以安胎药为由召太医入殿,实则调换边报。我们已在地道发现其死士,持有蛇纹铜牌,供述受其密令行事。”
皇帝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案几。
奏折散了一地。
“立刻召监察御史进殿!”他吼道,“禁军接管东华门、西清门,封锁所有出宫文书!凡与谢氏往来密切者,暂不得离府一步!”
外面传来脚步声,内侍慌忙跑出去传旨。
沈令仪退到侧殿门口,站着没动。
萧景琰走过来,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说,“他们会开始互相推责,有人会想烧东西,有人会去找谢昭容。”
“你不怕她反扑?”
“她现在不敢动。”她说,“她不知道我们知道多少,也不敢承认自己早有准备。”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禁军校尉冲进来跪下:“启禀陛下,礼部郎中陈大人试图焚毁家中账册,已被控制!另有两名御史台官员自请入狱,称曾收受谢府节礼,愿供出所知!”
皇帝冷笑一声:“查,一个都不准放过。”
沈令仪转身走出大殿。
清晨的日光照在丹墀上,她站在廊下,风吹起她的袖子。颈后的灼伤突然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点燃。
太极殿外已有不少官员聚集,远远看见她出来,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交头接耳。
她走到台阶边缘,停下。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宫墙上,歪头看着这边。
她抬起手,摸了摸袖中的铜牌。
牌面朝上,蛇眼的位置有一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