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手指还贴着袖中的铜牌。乌鸦飞走了,风却没停。她转身往东宫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回到密室,她立刻让侍女关窗拉帘。月光刚够照在案角,她盘膝坐下,闭眼凝神。头痛很快袭来,像是有人拿钝器敲她的后脑。她没动,呼吸压得很低。
意识沉下去,回到了三日前。监察御史带人查谢府那日,她曾在院墙外停留片刻。此刻她重新看见那个穿青衣的小吏从侧门出来,与一个戴帷帽的男人站在槐树下说话。
“陈大人烧的是假账。”小吏低声说,“真册子早转去了礼部李郎中家。”
“上面要找替罪羊?”帷帽下传出声音。
“周侍郎最合适。他去年就被贬了,没人替他说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令仪睁眼,一口血涌到喉咙,她咬牙咽了回去。额头冷汗滑进衣领,她抬手抹了一把,对守在门口的宫女说:“去请太子。”
萧景琰半个时辰内就到了。她把听到的内容讲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他说完便命人调宫门记录,发现李郎中家仆这几天进出宫六次,每次都走西偏门,避开了禁军巡查。
“他们想把脏水泼给周崇文。”他说。
“不止。”她摇头,“周侍郎虽已致仕,但门生还在台院。一旦他被定罪,牵连会波及整个言官系统。那时朝中再无人敢开口。”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令条,盖上私印,交给门外候着的暗卫。
“一队去盯李府后巷,若有文书转移,截下即报。另一队去联络周侍郎旧部,让他这几日不要出门,也不要接任何访客。”
做完这些,他回身问她:“你还好吗?”
“还能用一次。”她说。
他皱眉:“你不能再这样耗。”
“必须用。”她打断,“谢昭容不会坐等证据被翻出来。她已经开始毁东西。”
她说完又闭上眼。这次回溯的是三年前冷宫那一夜,她卧病在床,听见窗外有脚步声,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混在夜风里飘进来。那时她以为是宫人焚香驱寒,现在想起来,那味不对。
她将那段记忆反复比对,终于抓到一丝相似——就在今晨,谢昭容寝殿方向飘来的烟气,和当年那晚的一样,只是更浓了些。
她睁开眼,喘了口气:“她在烧东西。不是普通纸张,是带血迹的。那种灰,只有烧过沾血的东西才会出味。”
萧景琰立刻召来一名太医,命其以请脉为由入谢昭容宫中。那人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带回一小包香灰残渣,藏在药匣夹层里。
“确实有异。”太医低声说,“寻常安神香不会有这种颗粒感。我取了一点用水化开,水底沉淀物泛红。”
萧景琰看向沈令仪。她点头:“是血灰。她把药渣、信件连同包裹布一起烧了。”
“多久?”
“至少七天才能清干净。每日只能烧一点,不然气味太重。”
“那就还有时间。”他说,“今晚再派人进去,查她寝殿夹墙的位置。”
她却摇头:“不能再派外人。她已经警觉。刚才那太医出来时,她多问了一句‘为何今日诊脉时辰不同’。”
屋里静下来。
萧景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有没有想过,她销毁的不只是证据?”
“你是说……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他说,“或者,等一份新的指令。”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想到北境。
她立刻起身走到案前,翻出孙济安交出的通关牒文副本,对照兵部最近三个月的边营调度记录。有一处异常:朔州大营的粮草拨付日期被提前了五日,而那日正是谢昭容称病闭门不出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她说,“她在催进度。”
“要么是北狄那边催她。”他接过话,“要么是她的人快进京了。”
外面传来轻叩门声。林沧海的人送来一张字条,写着李府后巷昨夜有马车出入,车厢底部沾着黄泥,是城南老窑一带特有的土色。
“城南没有李家产业。”沈令仪说。
“但有座废弃的尼庵。”萧景琰冷笑,“三年前被一场火烧过,后来一直空着。”
她立刻写下一道密令,交给门外暗卫:“让盯梢的人换装潜入尼庵周围,看有没有人进出。若发现文书传递,只记不拦,等他们自己露出全盘计划。”
安排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青。萧景琰递来一碗温水,她喝了几口,手还在抖。
“你得歇。”他说。
“不能歇。”她放下碗,“他们已经开始动了。我们要是慢一步,就会有人顶上来替死,真相又被埋下去。”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如果这一次,他们要嫁祸的是你呢?”
她抬头看他。
“朝中已有流言。”他说,“说江氏出身卑微,伪造证据攀附太子,图谋凤位。”
她没笑,也没恼。只是慢慢卷起左手袖子,露出腕内一道旧疤:“三年前他们让我背毒杀贵妃的罪名,如今又能编出什么新词?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休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他看着她,良久才说:“那我们就先下手。”
“怎么动?”
“放出风去,就说周侍郎主动上书自辩,附呈当年被贬原由的证词。让他们慌。”
她点头:“再让台院那位姓赵的御史出面,质问为何查案不究主谋,只抓小吏。打乱他们的节奏。”
两人商定后,各自分头行事。她坐在灯下整理密报,一支笔写到最后有些拿不稳。油灯晃了一下,影子斜打在墙上,像一根断了的线。
她伸手扶了扶灯盏,指尖碰到滚烫的玻璃罩,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