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令仪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窗外没有风,门缝底下那张刚递进来的纸条边角已经发黑。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尼庵后墙塌了一角,昨夜有人翻入。”
萧景琰从暗处走出来,袖口沾着一点灰。他没说话,先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来倒掉,换了一杯热茶搁在她手边。
“林沧海的人盯了两夜,确认是谢府的旧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送饭,也不是打扫,每次进去都带着布包。”
“烧东西用的油纸。”她接口,“谢昭容不敢在宫里全毁,只能分批运出去。”
他点头,“你之前说她每日只能烧一点,气味才不会太重。现在她加快了频率,说明她知道我们在查。”
“那就让她继续烧。”她说,“但得留下证据。”
两人对视片刻,她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画,露出后面贴着的宫城地图。她用朱笔圈出谢昭容寝殿与通往西巷的小门,又在城南标了个红点。
“让林沧海的人扮作乞丐,在尼庵周围守着。看到有人带包裹进出,不拦,只记时辰和身形。若发现灰烬残片,趁夜捡回来。”
“你想留证?”
“不止。”她摇头,“要让那些本想嫁祸周侍郎的大臣们,亲眼看见谢府的人在城外焚物。”
他明白过来,“放出消息,就说监察司已掌握‘销毁罪证’的新线索,正在追查‘幕后主使’四个字怎么写。”
她嘴角微动,“他们会慌。原本打算把账册塞给周家,现在却发现火烧痕迹出自谢府旧仆之手。谁还敢顶上来?”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盖印后交给门外守卫。那人刚走,另一张纸条又从门底滑入。
她捡起来看,脸色沉了下去。
“李郎中今日称病未上朝。”她说,“他府上有个小妾昨夜跑了,带走一只雕花木匣。”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抬眼,“李郎中前日曾去礼部调阅三年前的赋税底档。那份档,当年正是由谢太傅经手篡改。”
“他是想自保。”
“所以他才会藏东西。”她站起身,“那只木匣,必须拿到。”
萧景琰沉默片刻,“不能直接抓人。一旦惊动谢家,他们立刻会联手反咬我们构陷忠臣。”
“那就等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她说,“找个能让他开口的人。”
“谁?”
“他府上那个跑掉的小妾。”她说,“女人逃命,不会走远。她要么投亲,要么藏在旧识家中。查她娘家兄弟最近有没有出入记录。”
他立刻命人去办。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裂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闭眼,额头渗出冷汗。
“又要用了?”他问。
她没答,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铜牌。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旧疤上,皮肤微微发烫。
她开始凝神。
意识下沉,回到了三日前她在冷宫偏房外听见的那一段话。那时她卧床不起,只觉昏沉,如今再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起来。
一个女声在窗外低语:“……香灰不能全倒井里,会被发现。剩下的埋在东墙第三块石板下,等风头过去再挖出来烧。”
那是谢昭容贴身宫女的声音。
记忆结束,她睁开眼,呼吸急促。
“东墙第三块石板。”她吐出这几个字,“她没烧完的东西,埋在那里。”
他立刻召来一名心腹太监,命其以修缮为名带人进谢昭容宫中,重点查看东墙地面。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
“石板撬开后,下面有个小陶罐。”太监低声说,“里面有半叠纸,边缘焦黑,字迹还能辨认。一张是边关军报的抄录,提到‘朔州粮道畅通’,日期是三年前贵妃死前三日。另一张……写着‘江氏服药后脉象渐弱,可施下一步’。”
她盯着最后几个字,手指收紧。
“这就是他们准备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她说,“三年前就想让我背上毒杀贵妃的罪名,现在还想用同样的法子毁我。”
“但现在是你拿到了它。”萧景琰说,“而且是在她的地盘上找到的。”
她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反复看,忽然发现背面有极细的一行小字,像是匆忙写下的。
“七月十三,马车入城,货藏旧窑。”
她抬头,“这是新的指令。”
“北境的人要来了。”他说,“谢昭容在等接头。”
“那我们就先一步动手。”她站起来,“明早让禁军以清查私盐为由,封锁所有城南窑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若打草惊蛇?”
“不怕。”她声音很轻,“让他们看见动静,才好乱阵脚。”
他看着她,许久才说:“你比从前更狠了。”
“不是我狠。”她放下纸,“是他们逼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外面传来脚步声,新一条密报送到。
她拆开看了,递给他。
“尼庵那边,昨夜有两人翻墙进入,带着油布包裹。林沧海的人捡到了一点灰烬,用水泡开后发现纸上残留‘……通敌密约’三个字。”
他接过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大臣们已经开始退缩。”他说,“刚才有三位平日与谢太傅走得近的,在朝房门口站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散了。”
“没人再提周侍郎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风向变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天还没亮,宫墙深处有一处灯火刚刚熄灭。
“她在烧最后一部分。”她说,“快完了。”
“我们也快了。”
她转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李郎中小妾的兄长,住在西市第二条巷。
“派人去他家后院守着。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藏在那里,她一定会在天亮后想办法送信。”
萧景琰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城南的位置。
“等马车入城那天。”他说,“我们亲自去迎。”
她点头。
桌上的灰烬样本静静躺着,边缘泛红。她的手指抚过腕间疤痕,一滴血从指尖滑落,砸在纸角,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