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拉着妻子走到窗边,低声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计划:“你想,咱俩都挣死工资,每个月要是平白多出几百斤粮食、一笔现金,怎么跟人说?
“‘小石头’在国外,山高水远,谁还能真去查证?”
“他‘感念旧恩’,‘回馈乡邻’,这理由听着是不是合情合理?咱家开着店,顺手帮忙张罗一下,是不是也顺理成章?”
秦淑芬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终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反正我告诉你,张小米,你以后干这些事,千万小心,把尾巴藏好了,别露馅儿。
“遵命,领导!”张小米笑嘻嘻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说干就干。
张小米第二天就去找了旧日一起“收过破烂”、如今在各个厂子街道都有门路的几个老哥们。
他把要求一说:要结实耐用的旧桌椅,要能烧煤烧柴的大铁炉子,最重要的要两个大铁柜子,完好的那种,要快。
“小米哥,放心!这事儿包在咱们身上!”几个汉子拍着胸脯。
他们的效率果然惊人。
不到一天,两张大八仙桌,二十把样式不一的椅子(有长条凳,也有靠背椅)最先到位。
甚至还有两个带着长长烟囱、黝黑的铸铁大火炉,就被用板车陆陆续续拉到了小吃部后院。
接着,几板车劈好的柴火和成筐的蜂窝煤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两个巨大的铁板柜子,被几人合伙送到了张小米他家院子里。
这是区里的机械厂,翻新厂房时处理的工具箱,基本没有怎么使用,就被当做废品卖了。
结账的时候,张小米掏钱掏得异常爽快,甚至多给了些跑腿辛苦费。
“小米哥,这多了多了!”带头的老赵推拒着。
“拿着!”张小米直接把钱塞进对方口袋,“兄弟们辛苦,天寒地冻的跑腿。”
“以后这边照应老人吃饭,炉子柴火这些消耗品,恐怕还得常麻烦你们送。这钱不多,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
老赵捏了捏口袋,也不再矫情,笑道:“得嘞!小米哥仁义,惦记着老街坊,是做大事的人!以后有啥力气活,只管言语!”
送走老哥们,张小米站在逐渐充实起来的两间屋子里。
阳光照在擦干净的八仙桌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铁炉子静静地立在墙角,等待着被点燃,散发出驱散寒冬的温暖。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这里坐满老人的情景。
热闹的交谈声,碗筷的轻碰声,食物的香气,还有母亲满足忙碌的身影。
窗外是1981年冬天清冷的街道,而这两间刚刚收拾出来的陋室,却仿佛提前涌动着人情的暖流。
张小米知道,他撒了一个谎,却即将圆一个真真切切的善念。
这条路或许要一直小心地走下去,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觉得,值了。
等到晚上张小米两口子和老太太回到家,他虽然没有吱声。但是俩人依旧发现在墙角处多了两个超大的铁柜。
并且家里的两个狗子也被拴在了那个附近。
母亲一再追问张小米那两个大柜子是干什么的?
于是,他领着两人,过去以后打开两个柜子的门锁。
但却非常郑重的告诉两个人,先把嘴捂上,省得一会儿看到东西以后会惊叫,引起邻居们的不满。
张小米的母亲抬脚照着他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让他麻溜的,小老太太打算看完以后赶快回屋洗洗就睡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早呢。
虽然知道深更半夜的不可能有人爬墙头。但是张小米依旧十分认真的私下的看了看。
确认以后,这才用手电照着柜子轻轻地打开了门。
两个铁柜子里面满满的。其实秦淑芬和张小米的母亲也多多少少想到了些,只是那些想法没有确定下来。
她们觉得应该存放的是一些吃食。
但等张小米介绍的时候,老太太真的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50斤的白面、大米,各有10袋。小米子,高粱米,玉米面,也是每袋50斤,各5袋。
30斤的铝桶里边装的是豆油。一共有6桶。
花椒大料,食盐也都是成袋的。
张小米的母亲用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小石头让人送来的?小老太太有些不太放心。她生怕张小米做了什么错事或者坏事。
张小米认真地点了点头。快速的把这两个大柜子用大锁头锁好。
牵着自己母亲的手回了老太太的房间。张小米的母亲木然的跟着,有些魂不守舍。
等进了房间才发现自己的炕上还放着一堆棉大衣和外套,在昏暗的灯光下,虽然觉得这些不像是新的。
但总体来说还是十分干净的。
张小米的母亲欣慰的笑了。
回头对着张小米说,石头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还真的没有辜负我白心疼他一场。
秦淑芬在一旁咧了咧嘴,但是被张小米瞪了一眼,连忙伸了伸舌头。
母亲先把张小米两口子给撵回了屋,自己在炕上收拾着这些东西,并且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要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等到张小米刚要推开门,小老太太把他又叫了回来。
然后郑重的对着张小米两口子说,“现在虽说已经改革开放了,可实际的变化,在老百姓当中并没有看到多少。”
“你们两口子答应妈一件事,小石头弄过来的这些东西暂时先不向外边宣扬,只说我现在有能力了,请帮助大家一下。”
说完,小老太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前几年的运动把她弄害怕了,自己完全无所谓。
但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儿还年轻,还没有孩子,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
张小米和秦淑芬慢慢的退出了房间,而张小米的母亲则是定定的看着墙上自己丈夫的照片,在那发着呆,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回到屋子以后,张小米把两个铁柜子的钥匙交给了秦淑芬。
是的,他没有把钥匙留给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是一个烂好人,心肠是好,但是太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