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鸿山庄的花园,曾以奇石异卉闻名,如今却隐隐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疏。东方秀站在一丛略显萎靡的兰花旁,鹅黄色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却拂不去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她猛地转身,看到兄长东方云一身劲装,正带着几名心腹弟子,显然是要外出。
“哥!”东方秀快步上前,拦在了他面前,声音带着急切,“你又要出去?是……是去找剑阁的麻烦吗?”
东方云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着妹妹那张写满焦虑的脸,眼神冷了下来:“山庄事务,我自有主张。秀儿,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哥!收手吧!”东方秀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样冤冤相报,杀来杀去,何时才是个尽头?风哥哥……叶聆风他也是……”
“住口!”
东方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我警告过你,不许再提那个名字!他是古越剑阁的孽种,是我们的仇人!”
东方秀被他甩得踉跄一下,却倔强地站稳,眼中涌上泪水,却依旧坚持道:“可他也是我们的哥哥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是上一代的恩怨,为什么要让他来承担?为什么要让仇恨这样无止境地蔓延下去?!”
“哥哥?”东方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他猛地逼近一步,双手用力抓住东方秀纤弱的肩膀,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刺穿她的灵魂。
“你听着,秀儿,看清楚了!他不是我们的哥哥!他是父亲的心魔,是古越剑阁插在我们家心脏上的一把刀!他活着,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父亲那段痛苦的过去,在撕裂我们这个家!”
他的手指收紧,捏得东方秀肩骨生疼:“只有彻底毁了他,碾碎他,父亲才能从那个噩梦里走出来!我们这个家才能恢复正常!你明不明白?!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看着哥哥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恨意和偏执,东方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无法挣脱。
东方云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松开手,语气稍缓,却带着更令人心寒的决绝:“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后院。好好陪陪母亲,诵诵经,静静心。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人,不该想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带着手下弟子,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东方秀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肩膀处还残留着被用力抓握的痛感,心却比身体更冷。
不知在花园里站了多久,直到晚风带来凉意,东方秀才失魂落魄地走向山庄深处那处僻静的佛堂。
佛堂内,青灯古佛,檀香袅袅。
她的母亲王秋芙,一身素衣,正跪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她招了招手。
东方秀走过去,如同幼时受了委屈一般,缓缓跪坐在母亲身边,将头轻轻靠在她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王秋芙的衣襟。
王秋芙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劝慰,也没有追问缘由。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自己的一生,何尝不是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耗尽年华?她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种爱而不得、身不由己的无力与绝望。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唯有这无声的陪伴,是她们在这冰冷华丽的牢笼中,唯一能给予彼此的、微弱的暖意。
东方秀并未因兄长的警告和软禁而彻底放弃。那份深植于心的情感,以及对叶聆风安危的担忧,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微弱却顽强。
她被限制在后院,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她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极为忠心的贴身丫鬟,名叫小荷。
夜深人静,东方秀避开可能的耳目,将小荷唤入房中。
她取出一张小小的、裁剪整齐的素笺,没有写字,只是用朱砂,极其小心地,在笺角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那是一个抽象的、只有她和叶聆风才知道的符号,代表着“平安”。那是很久以前,他们一起看灯谜时,他猜中后,笑着在她手心画下的。
她将素笺折好,塞入一个普通的香囊中,郑重地交到小荷手里,压低声音叮嘱:“小荷,想办法,把这个香囊……交给外面我们信得过的、经常外出采买的张嬷嬷。告诉她,什么都别问,想办法……把这香囊送到……送到能听到江湖消息的地方去。一定……要小心。”
小荷看着小姐苍白而恳切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着千斤重担。“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东方秀独自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清瘦的脸庞上,映出两行未干的泪痕。
她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有限的夜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聆风的脸——他憨厚认真的模样,他练剑时专注的神情,他在擂台上击败兄长后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还有……得知真相时那瞬间崩塌的、绝望的眼神。
心脏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风哥哥……”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无论你是谁,是东方离,还是叶聆风……无论我们在世人眼中是什么关系……求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知道你平安无恙,我……我就还能撑下去。”
这纷扰的江湖,这沉重的宿命,这无法逾越的伦理高墙……此刻在她心中,都抵不过那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愿望——他平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鸣鸿山庄层层叠叠的屋瓦飞檐之上,将这片巨大的建筑群映照得如同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牢笼。
在所有窗户都陷入黑暗之后,唯有东方秀所居小楼的窗户,还透出一豆孤灯的光芒,在无边的夜色中,如同黑暗中一只固执睁着的、充满忧虑与期盼的眼睛,久久地凝望着叶聆风可能存在的、远方未知的黑夜。
而在山庄某个不起眼的角门外,小丫鬟小荷,怀揣着那个寄托了小姐全部希望与牵挂的香囊,心脏怦怦直跳,趁着守夜护卫交接的短暂空隙,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惴惴不安地溜出了门,融入了外面危机四伏、茫茫未知的江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