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剑阁的山门,往日庄严肃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慌。
刀魔众四鬼众之一的石金刚,如一尊铁塔,矗立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
他身披简陋的铁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脚下,三名剑阁弟子蜷缩在地,痛苦地呻吟着,他们的长剑断的断,飞的飞,散落一旁。
“古越剑阁无人了吗?”
石金刚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叶苍一死,就只剩这些酒囊饭袋?连个能接我三招的人都找不出来?”
守在山门前的数十名弟子,人人脸色发白,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不是他们不敢上前,而是眼前这魔头一身横练功夫太过骇人。先前几位师兄弟的剑刃砍在他身上,竟只留下几道白痕,反而被其反震之力所伤。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人心涣散,士气低落到谷底之际,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让开。”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只见代掌门温奉之缓步而出。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整齐束起,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决绝。
他走到阵前,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弟子,眉头微蹙,随即抬眼看向石金刚,拱手道:“石金刚,我家师新丧,剑阁上下正值悲痛之际,闭门谢客。你趁此来犯,倚强凌弱,非英雄所为。”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先点明己方之“悲”,再斥责对方之“不义”,瞬间占据了道义的上风。
石金刚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少废话!老子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叶苍死了,你们剑阁就得认栽!温奉之,你既然出来了,就替叶苍把债还了吧!”
温奉之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既然如此,温某身为代掌门,责无旁贷。今日,便以手中之剑,护卫剑阁尊严!请!”
一个“请”字出口,他身形骤然前冲,白衣飘动,剑尖震颤,化作数点寒星,直刺石金刚胸前大穴。正是白蛇剑法起手式——仙人指路。
石金刚暴喝一声,不闪不避,右拳带着一股恶风,直捣温奉之面门,竟是以攻代守的打法。他拳势刚猛,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靠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方精巧的剑招。
温奉之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剑招陡然一变,手腕微沉,剑身如灵蛇般绕过拳风,贴着他的手臂削向手腕。这一下变招极快,正是白蛇吐信,专攻关节韧带之处。
石金刚手臂肌肉一绷,竟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剑刃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左掌跟着拍出,掌风呼啸,逼得温奉之侧身闪避。
两人霎时间斗在一处。
温奉之的身法灵动,围绕着石金刚不断游走,手中长剑或刺或点,或挑或抹,专找罩门、关节、眼耳等脆弱之处。他的白蛇剑法已得精髓,剑招使得潇洒飘逸,引得台下弟子们阵阵低呼。
而石金刚则如一尊怒目金刚,拳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温奉之无法近身。他的“金刚伏魔功”催动到极致,周身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偶尔有剑尖点中,竟发出“叮叮”的脆响。
场面上看,两人似乎旗鼓相当,一个巧,一个力,斗得难分难解。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卷起地上尘土。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温奉之的剑招虽妙,却总在即将触及真正要害时,被石金刚以毫厘之差避开或硬抗下去。而石金刚的猛攻,看似凶险,却也总给温奉之留下了闪转腾挪的空间。
转眼三十余招过去,温奉之额角见汗,呼吸也略显急促。他瞅准一个空档,长剑疾刺石金刚肋下,喝道:“看招!”
石金刚似乎反应慢了半拍,竟被他这一剑刺个正着。但剑尖及体,如同刺中败革,发出“噗”一声闷响,竟未能刺入。石金刚趁机一拳横扫,温奉之躲闪不及,被刚猛的拳风扫中左肩。
“唔!”温奉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后跌出数步,脸色一白,嘴角竟渗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温师兄!”
“代掌门!”
台下弟子们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四起。几位长老也面露忧色,准备随时出手。
“我没事!”温奉之抬手阻止了想要上前的众人。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死死盯住石金刚,“魔头休要猖狂!”
石金刚得势不饶人,大步踏前,双拳如擂鼓般连环砸下,正是他的成名绝技——陷阵八荒!拳风笼罩之下,仿佛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温奉之身处风暴中心,白衣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上去险象环生。他脚下踏着灵动的步伐,在漫天拳影中艰难闪避,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
“这样下去不行!”凌歌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手握上了剑柄。顾盼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满是担忧。
就在石金刚一拳轰向温奉之面门,看似避无可避的千钧一发之际,温奉之眼中精光一闪,身形不退反进,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如同游鱼般从拳风缝隙中钻过!
同时,他全身内力灌注剑身,那柄精钢长剑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尖颤动,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石金刚后背某处不起眼的穴位——命门穴!
这一剑,快!准!狠!更是刁钻到了极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正是白蛇剑法中极为高深的一式——金龙盘柱!
石金刚招式用老,回防不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尖竟是破开了他那坚逾金铁的护身气劲,精准地刺入了他“金刚伏魔功”运转的节点之一!
“呃啊!”石金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护身气劲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他反手一掌向后拍去,温奉之却早已抽剑退开,在他背心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血洞,鲜血顿时染红了铁甲。
“你……!”石金刚猛地转身,怒视温奉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温奉之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因内力消耗和“伤势”而显得苍白,但他站得笔直,剑尖遥指石金刚,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无比坚定:“还要再战吗?”
石金刚死死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周围群情激奋的剑阁弟子,知道事不可为。他运功封住背后伤口,恶狠狠地道:“好!好个温奉之!竟能破我护身罡气!今日算你狠,他日再会,必取你性命!”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手下,脚下猛地一跺,地面青砖碎裂,借着反震之力,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向后弹射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山林中。其余刀魔众喽啰见首领败走,也发一声喊,狼狈逃窜。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门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赢了!代掌门赢了!”
“温掌门!温掌门!”
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对强者的崇拜,让所有弟子都激动地高呼着温奉之的名字,声浪直冲云霄。
温奉之在众人的簇拥下,身形微微晃动,似乎有些脱力。他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先将受伤的师弟们抬下去,好生医治。加强戒备,谨防魔教去而复返。”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条理清晰,更显临危不乱。
“是!掌门!”弟子们轰然应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信服。这一刻,他“代掌门”的身份,在众多弟子心中,已经与真正的掌门无异。
人群边缘,凌歌看着被众人环绕、接受欢呼的温奉之,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方才那决定胜负的一剑,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石金刚的罩门,他就这么巧地找到了?而且,温师兄最后展现出的身法和剑速,似乎比试剑大会时又精进了不少?顾盼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低声道:“凌师兄,怎么了?”凌歌摇了摇头,将疑虑压在心底:“没什么,先帮忙救治伤员吧。”
无人注意的角落,温奉之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石金刚消失的方向,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力竭却坚毅的模样。
是夜,掌门静室。
烛火摇曳,将温奉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收功。白天那看似让他吐血的伤势,此刻已无大碍,只是内力有些许损耗。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英俊而带着一丝阴柔气质的面孔,看着那一身象征纯洁与正义的白衣。白日里山门前的欢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一丝褶皱,脸上那悲愤、坚毅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漠然,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英雄……呵。”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轻笑。
“叶苍,你视若珍宝的剑阁,如今是我的了。叶聆风,你这个野种,又在哪里像狗一样挣扎呢?”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变得有些森然。
“好戏,才刚刚开始。”